芙蓉燈下骨 130

死歸

在夜幕降臨之前，辛和鈺與淩初匆匆踏上逃命之路。暗衛們原想跟隨，卻被辛和鈺安排去做更重要的事。

“我可以身死，但大計不能毀，你們去下凹村受著，到時候朝廷欽差與辛傢俬兵必會有一戰，就靠你們奇襲了。”

桑青則領著明麵上的侍從埋伏在城外，攔截辛家的追兵，讓他們能逃得遠一些。

這一招倒是有效，直到兩人逃進荒林中，也不見圍追堵截。

雖然辛和鈺也會騎射，但畢竟鮮少有機會搏命，如此快馬加鞭地衝了小半日，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淩初尋了個地勢高的斜坡歇下，倚著潮濕的大樹根喝了口水。

辛和鈺魂不守舍，望著城門的方向出神。淩初問他：“是擔心桑青他們嗎？”

“嗯。”辛和鈺點頭，“這次他們會死傷多少人？桑青會如何？我雖說過隻求拖延，不要戀戰，但他那麼忠心，不知道能不能記住我的話。”

淩初溫熱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滿布硬繭的粗糲觸感讓辛和鈺微微回神。

現在想這些已經冇用，他們隻剩下這條命，拚到明城帶著朝廷兵馬來圍剿就算贏了。

辛和鈺仰頭靠著樹乾失笑，“幸好大逆不道的不止我一個。”

淩初也很是感慨，“幸好世道不公，縣主從未像你一樣被人重視過。”

也不能這麼說，還是有人在意明城的，比如此刻正在陸家養傷的陸磐。

聽聞侍從稟報，陸磐指尖的黑子滑落，“你說什麼？”

侍從又說了一遍，這才讓陸磐確信自己冇有昏了頭。

他揮退所有下人，看著眼前幾乎成死局的棋盤發呆，忽而一巴掌拍在上麵，抓亂棋子拂落在地。

他那小舅子，一腔抱負的世子殿下啊！怎麼就能蠢成這樣？

明明他們都忍到了這個地步，眼見就能成事了！早知道就不該瞞著世子。不，若不瞞著，或許連這一步都走不到。

即將癒合的心口一陣陣發疼，他皺著眉咬牙切齒地喃喃：“這下……滿盤皆輸！”

“我兒輸在哪了？”身後猛然傳來渾厚低沉的嗓音。陸將軍神色晦暗，目光落在滿地的棋子上。

陸磐幾乎本能地遮掩道：“還能為什麼？”

他轉念就想到了由頭，“辛大人與世子當街吵了一架之後就負氣出城了，他與安王府鬨翻，我擔心明城的命案會被舊事重提。”

陸將軍帶著幾分懷疑，“何至於如此悲切？”

陸磐搖頭，“父親彆怪兒子懦弱，兒子往日連習武都不甚勤勉，忽然殺了人，還是搬起石頭把明城砸得麵目全非，這心裡……”他大大地吐出一口氣，卻無法將胸中憋悶化開半分，“我夜夜都睡不好覺，就等著塵埃落定，好歹能騙一騙自己。如今——”

“行了。”陸將軍冇耐心聽他說完。

他的一眾兒女裡，這個幺兒最是無用，不過殺個人而已，都過了這麼久還擔驚受怕。

他不欲多留轉身就走，陸磐垂袖恭送，掩下眸中的不忍之色。

辛大人隻能是“負氣出走”他也不能出頭，他與辛大人不該有那麼深的交情，哪怕看到他殞命……也絕不能動搖！

荒林中，辛和鈺與淩初互相依偎地湊合了一晚，清晨剛睜眼就聽到馬蹄漸進。

追來的人馬氣勢洶洶，下手也絲毫不留情，人還未至，獵犬就率先衝進了林中。

淩初暗叫不好，拉著辛和鈺就上馬。但林中小道崎嶇，馬匹跑不快，眼見就要被敏捷的獵犬追上，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蠟丸捏碎，裡麵的白色粉末讓獵犬頓時驚叫逃離。

辛和鈺訝然，“這什麼東西？”

淩初有些語塞，“這是額……山君白。”

但凡辛和鈺的學識少一點都聽不懂她這話，天知道淩初是什麼時候弄到的老虎尿垢。山君威猛，留下的氣息也霸道凡犬不敢進犯，確實是防身的好東西。

他哂笑，淩初果然是能讓他一次又一次折服的女人。

還未鬆口氣，一道破空聲堪堪擦過淩初的耳邊，淩初隻覺耳廓一涼，不用看就知道受傷了。

鮮血順著頸側淌下，讓辛和鈺心下一緊，“婋婋你——”

“彆管，跑！”淩初顧不上多說，箭矢如雨襲來，釘入樹乾的“篤篤”聲密集得令人害怕，就這麼緊緊追在他們身後，慢一步都可能被萬箭穿心。

辛和鈺卻嗬嗬地笑起來。

“好啊，好！索性撕破臉，一群畜生，還訓什麼犬？有本事親自來咬死我！”

什麼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早就噁心夠了！若辛騰雲看到他麵目全非的屍身，心裡能難過那麼一下，他在黃泉路上也算解了氣！

他的笑聲在這荒林間，在生死一線的馬蹄聲中顯得尤為壯烈，淩初不由攥緊韁繩，今日與他共赴奈何也不錯，但願能得閻王寬赦，待她看到父親的血仇得報再去投胎。

忽然，兩人勒馬停住。

前幾天下了好幾場大雨，泥石流沖毀了許多條道路，眼前也被山石堵死了。

追兵知道他們無路可走，收了手中武器，慢悠悠向他們逼近。為首那人辛和鈺認識，是隨老太爺從京城回來的刑典。

刑典下馬，衝辛和鈺拱手，“大人就算想遊山玩水，未免走得也太急了些，都不曾向老太爺稟明一聲，還請隨屬下回去，向老太爺賠個不是？”

辛和鈺譏笑，“什麼時候狽犬也學人說話了？”

刑典麵不改色，甚至連行禮都動作都未變分毫。辛和鈺看著惱火，拉住淩初的手，一步步後退。

“你說是我先翻過這堆亂石，還是你們先亂箭射死我？”

刑典頭也不抬，“屬下不敢。”

辛和鈺不知他有什麼不敢的？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老爺子太生氣，不肯讓他死得舒坦，非得活要見人，將他慢慢折磨，順便殺雞儆猴。

既然如此……

他抽出袖中匕首，與淩初兩相凝望，“我先送你。”

淩初勾唇淺笑，揚起自己的脖子。辛和鈺咬牙揚起匕首，卻聽刑典幽幽道：“老太爺有令，若大人不回，就一日殺百人。若死歸……無用者屠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