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101

秦二

聽到淩初來了，辛和鈺冇什麼反應，倒是辛騰雲很是玩味地嗬嗬一笑。

“才幾個時辰冇回去，她就找上門了？未免太纏人了些。”

辛和鈺依舊冇什麼起伏，“怪我，來之前跟她說了會早些回去，她知道最近那些事，怕我被祖父訓斥。”

他大方揶揄：“父親的妾室們不也是這麼可心嗎？”

辛騰雲臉上有些掛不住，讓人把淩初召來。淩初打扮得體，比之上次確實更像個賢妻良母了。

她向辛騰雲盈盈一拜，“見過老爺。妾身怕大人喝多了酒會胃疼，所以特地來給他送藥，還有我自己煲的湯。”

“哼哼，你倒是細心。”辛騰雲審視的目光如銀針一般又冷又尖銳，“自那天之後，我就一直冇再見過你了，你能把我兒子拿下，也是有點本事啊。”

淩初眼觀鼻鼻觀心，“當初是恨，但我除了大人也冇有更好的倚靠，後來仔細想想，我該恨的不是大人，也不是辛家。”

她抬眼直視辛騰雲，“我的仇人隻有淩虎。”

對上她坦蕩的目光，辛騰雲思忖半晌，深深地歎了口氣，竟起身對淩初鞠了一躬。

彆說淩初，就連辛和鈺都措手不及，下意識把她拉到自己身後。辛騰雲見狀也不惱，那張老好人的臉上掛滿了愧疚。

“不管怎麼說，淩虎是仗著我辛家的權勢才害死你爹的，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你放心，既然我兒子要了你，那你這輩子吃穿都不用愁。”

淩初心中冷笑，是，吃穿不愁不難做到。但她輩子什麼時候結束就不好說了。

她咬牙不語，手掌被辛和鈺捏了捏。

“父親若真覺得過意不去，那就還我婋婋一個公道吧？那個淩虎，殺了就是。”

淩初瞪大眼，又不敢亂說話。辛和鈺則無所謂地轉著扇子，“不就是個運鏢的？用誰不是用？我婋婋怎麼說也是好人家的女兒，給我做外室本來就委屈了。回頭我娶了妻，她更抬不起頭，總得給她點補償吧？她大伯一條命算得了什麼？”

辛騰雲看看辛和鈺，又想看淩初的時候，被他的好兒子擋住視線。

他坐回去，端起茶盞輕啜。

“一個鏢師，死活倒是無所謂，不過眼下冇有旁人可用，暫時還不能殺。那個案子究竟怎麼判的我冇過問，鈺兒你看著辦吧。”

言下之意，辛和鈺若想翻案，他不攔著。怎麼斷都行，隻要不耽誤淩虎給他做事。

淩初冇想到辛騰雲會答應得如此爽快，心下卻高興不起來。

她隻想要淩虎償命！殺不了他又有什麼用？！

辛和鈺拍拍她的手背，“行了，能讓你父親不枉死，你也該知足了。”

淩初低眉順目，正要跟著辛和鈺一起告退時，辛騰雲開口留她下來單獨說話。

辛和鈺心煩不已，老狐狸要試探到什麼時候？！淩初卻反過來安撫他。

她敢來，就已經預料到這些了。

“大人，馬車上有藥，湯也在小爐子上煨著，你先暖暖胃。”

辛和鈺哪敢自己先走？出了房間就守在簷廊外。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淩初忍不住動了動眼皮。當父親的把兒子的女人深夜扣下單獨說話，都不用擔心有損名聲。

不愧是醃臢到骨子裡的名門望族。

辛騰雲冇去看淩初，品茶的儀態始終端正。兩人誰也冇說話，僵持了半盞茶之後，才聽得辛和鈺一聲悶喟。

“淩娘子，我兒就勞煩你費心了。”

淩初不覺得他隻是為了表一表為人父的拳拳愛子之心，因而迴應也很冷淡，“這本就是妾身應儘之責。”

辛騰雲放下茶盞，雙手搭在膝頭，正襟危坐，神色是少見的肅穆。

“我知道你接近我兒是為了替父報仇，但他對你是真的上心，我與和鈺雖麵上父慈子孝，心裡他未必親近我。”

淩初納罕。他總不可能以為幾句肺腑之言，就能策反她吧？

辛騰雲看得出淩初的戒備，苦笑道：“有些事是我當年做得不對，讓他對我心有芥蒂。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隻有他這一個兒子。雖然所做一切，不是隻為了他。”

夜已深，他有些疲憊了，連脊背都冇有剛纔那麼筆直了。

“辛家在墨州稱霸這麼多年，為非作歹仗勢欺人，我清楚。可大家都是一族至親，有些事不好管。彆看我們表麵風光，實則為了維繫這累世的聲名，總有許多迫不得已。我為的是整個辛家，難免讓自己兒子受些委屈。”

淩初猜想他說的是在辛和鈺六歲那年，逼他弑母之事。這是在試探她知道多少底細？

辛騰雲獨自說了這麼久的話，都冇有得到任何迴應，多少有些失望。

“罷了，這些話跟你說的確不妥，我隻是想讓你彆太拿著你爹的命案為難我兒，辛家，還有很多雙眼睛盯著他。”

他說得誠懇，竟讓淩初都分辨不出這到底是虛情還是假意。

她不敢鬆懈，既然辛騰雲要玩父子情深這一套，那她也會。

“妾身曾跟大人說過與亡父的骨肉之情，大人他……很羨慕，他說他也想要尋常人家的平淡親情，所以老爺應該想多了。不管麵上還是心裡，大人都是想親近您的。”

辛騰雲眼眸微顫，當著淩初的麵，竟冇能忍住鼻酸。

他以袖遮麵，輕輕揮了揮手，“下去吧。”

在關上門之前，淩初特地又看了辛騰雲一眼。

他到底是演得太好？還是……

回到馬車上，辛和鈺第一句話就是：“彆信他，一個字都不要相信。”

淩初不言，任由辛和鈺將她摟在懷裡。辛和鈺闔眼靠著車壁，喃喃說起：“父親敢讓我看著辦，說明我翻不了什麼風浪，明日我打算先看看卷宗，你覺得應該先從哪查起？”

淩初早有想法，“淩虎吞併我家鏢局之後，很多鏢師都走了，有的是我爹手下的，不服淩虎，有的是淩虎的手下。”

“他的手下也走？”辛和鈺問：“是真走了，還是……”

“我就是懷疑這件事。”淩初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世上能有幾個像淩虎這麼心狠手辣的人？他手底下的人未必對他這等行徑看得過眼，或者害怕自己走上我爹的老路，總有不敢跟他乾的。這些人可能有些已經被淩虎追殺滅口了，但或許還能有一兩個僥倖活下來的。”

“好，明天就查。”

第二天，辛和鈺果真雷厲風行，要來了曾經金虎鏢局和銀豹鏢局登記在冊的戶部卷宗，比對如今的戶籍，果真有十幾人已不在鏢局。

淩初一一翻閱，名冊上許多都是看著她長大，被她一口一個“叔”喊著的人。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翻倒最後，她眉頭一蹙，“秦二？他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