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眾人回頭,隻見寧守拙不知何時已走近,他撫著長鬚,目光落在那些空白的陳氏文書上,眼神中並無尋常讀書人見到“偽造”之事時應有的鄙夷,反而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清明與......一絲難以言喻的熟稔。
周牧野心中一動,拱手道:“寧老先生有何高見?”
寧守拙淡淡一笑,那笑容裡竟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銳利與通透:“老夫當年在朝為官,稽查過各部文書,也見過不少商行上報的案牘。”
“這陳氏商行的文書製式、用印習慣,乃至其中慣用的隱語暗記,倒也略知一二。畢竟......”他頓了頓,語氣略顯低沉:“當年為了查訪一些事情,冇少與這些商行巨賈的文書打交道,有時也不得不......便宜行事。”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宋穗兒卻是已經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位名滿天下的大儒,為了尋找失散的外甥女,顯然動用過不少非常手段,深入查探過許多勢力,其中恐怕就包括勢力龐大的陳家。
他對這些文書門道的瞭解,絕非紙上談兵,而是實實在在“實踐”過的經驗。
隻見寧守拙拿起一張空白文書,對著火光仔細看了看紙張質地和暗紋,又用手指撚了撚印章的殘留印泥痕跡,微微頷首:“紙張是江南貢餘的‘雪濤箋’,陳氏慣用此紙彰顯身份。”
“印泥顏色偏朱紫,是加了特殊礦粉的‘紫宸泥’,尋常吏員未必認得,但若遇到懂行的,一眼便知真假。好在......這印泥,他們備了。”
他指向從陳奎那裡搜刮來的一個精緻印泥盒。
眾人這才恍然,這些細節若非真正瞭解內情,誰能想到?
“至於內容......”寧守拙看向周牧野和楊秀才說:“便說商隊自河間府收攏流民,欲往西疆墾荒,途中遇匪,損失慘重。人員名單、貨物清單,需得合乎情理,既不能太富引人覬覦,也不能太窮惹人懷疑。”
他指了指楊秀才說道:“楊元,你文筆流暢,負責起草,老夫為你把關,潤色其中關竅,務必使之看起來如同陳氏內部老吏所出。”
楊秀才聞言,精神大振,連忙應下:“學生遵命!定當竭儘全力!”
於是,在這荒郊野嶺的臨時營地裡,出現了一幅奇特的景象:一位天下聞名的大儒,與一位落拓的秀才,就著搖曳的篝火,如同處理軍國大事般,一絲不苟地偽造著一家商賈之行的文書。
寧守拙時而指出某個用詞不夠“商行氣”,時而提醒某個數字需要符合陳氏某支商隊的慣例,甚至親自提筆,在關鍵處添上幾筆,那筆跡竟也與文書上原有的印刷字型風格隱隱契合,顯然是刻意模仿過。
周牧野和宋穗兒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萬千。
這位寧老先生,學問淵博令人敬仰,但卻能如此放下身段,行此“不入流”之事,其心性之堅韌與務實,遠超常人想象。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寧守拙似乎看出他們心中所想,頭也不抬地淡淡道:“聖人亦雲,‘君子可欺之以方,難罔以非其道’。”
“眼下保全眾人性命,抵達西疆,方為大道。些許權變,無損操守,若是拘泥虛名,坐視眾人陷入絕境,那纔是真正的迂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