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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縫日誌 014

作者:林秀水王月蘭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2:49

第 25 章 補物也是補心

兩個豬小肚到底有什麼縫補的必要?

林秀水滿腦子疑問, 在她說完能補時,她看見對麵那男子驚訝的神情,並聽他說:“真能補?用針線補?”

“什麼用針線補, ”林秀水連忙叫他打住,“我是說吃這玩意能補身子而已。”

“李習閒這人說你什麼都能補,說那雞毛衣裳也是你做的, 叫我上你這來指定冇問題,小娘子,我叫皮六,是打蹴鞠的。”

皮六笑嘻嘻說完, 將手裡那兩個鮮豬小肚換了隻手,從袋裡掏出兩隻薄皮褐色的皮套,那就是乾後的豬小肚。

原本豬小肚也叫豬泡, 是製作好後裝在蹴鞠裡的球芯,外麵再縫十二瓣軟牛皮,所以又被稱皮鞠。

林秀水之前從百補婆婆那見過人補蹴鞠,那時她便問過,這蹴鞠用的是裡縫線,隻要外頭皮子裂了,用裡縫線的縫法縫起來便可。

可若裡頭的皮芯破了, 蹴鞠凹下去癟氣了, 就得歸皮匠管, 他有專門給皮子打氣的東西, 叫打揎。

林秀水一聽李習閒這名字,她心想怪不得,這能跟他玩到一塊的,指定臭味相投。

起得早本就心煩, 一見這活,林秀水真心不想搭理,她說:“這種薄皮子,又裂了口的,你問問皮匠去。”

“不然叫我一邊吹氣,一邊給你用針補嗎?”

“小娘子,你真不得了,居然還會這樣的法子,”皮六瞪大眼睛。

哪裡來的二愣子。

林秀水張了張嘴,無言以對,她叉腰說:“我說不能補。”

“李習閒還交我一招,”皮六完全不怕,舉起根手指頭說,“他說,小娘子說補不了一定是錢給得不夠多。”

他開始往上抬價:“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六十文!”

皮六喊完才發覺,嘿,六十文能再買兩副鮮豬小肚了,虧了,虧大了。

林秀水一聽他這話,完全不覺得羞愧,反而想,六十文兩張皮子,誰不補誰是傻子,反正她不是。

而且這確實是林秀水的命脈,她可以拒絕兩個豬小肚,但拒絕不了六十文。

誰會跟錢過不去。

“拿來瞧瞧,”林秀水擼起袖子,能宰人六十文,她絕對不手軟。

用手捏起一個豬小肚,她咦了聲,“怎麼一股酒味?你不是說裝蹴鞠的皮芯?”

皮六笑笑,“這是做皮芯的一種法子。”

他倒是想跟林秀水講實話,實則有苦難言,要真是裝蹴鞠裡的皮芯的話,滿大街他隨便尋個皮匠去,這是他用來運私酒拿去賣的。

官庫管酒管得嚴,不許平頭百姓家中私自釀酒,哪怕釀一小罐酒,被人偷報上去,酒務腳子都要來緝拿,賣酒的店家管得更嚴。

可酒稅又奇高,自打出來個隔槽法,釀酒被強行攤派酒錢,最多一月可達四五貫,皮六有個開直賣店的好友,這直賣店隻賣酒,不賣下酒吃食,近來酒稅高漲入不敷出,皮六隻好鋌而走險幫他賣私酒,多賺些。

尋常酒具實在顯眼,酒務腳子一查便知,皮六打蹴鞠的,手裡經手的豬小肚最多,他便起了拿這運酒的心思,畢竟誰家好酒會裝豬泡裡頭。

但這豬小肚不經用,隻要一貪心裝多點必裂,賺的錢大半又拿去買鮮小肚,一個鮮的三十文,皮六愁得掉頭髮,一聽李習閒說這有能縫補的,才動了心思。

皮六心裡苦兮兮,轉頭笑眯眯:“勞煩小娘子你幫我瞧瞧,能補便補一補,我那還有好些呢。”

林秀水噢了聲,冇有深究,而是拿豬小肚扯了扯,冇用力,想試試它經不經得起縫補,事實是,壓根經不起。

針冇法縫的東西,那就粘。

這種軟塌塌的褐色薄皮,不吹到鼓起來,壓根冇法粘補。

林秀水拿起來,放下去,想起曾經給賣油的老丈補過的油簍,那油簍就是加油紙塗,裂口處能不能加點油紙先蓋住?

後麵她又否認了這個想法,突然目光凝在這兩張豬小肚上,伸手擺弄了下,將兩張重疊放一起,發現裂口處不一樣,登時有了主意。

她趕緊跑回家去拿了小荷打嬌惜的繩子,上麵有截長竹管,邊拆繩子邊唸叨,“小荷啊,要是裝不回去了,阿姐給你買個新的啊。”

她扯下來,舀水洗了洗,x而後跑回去,在皮六的疑惑目光裡,她用竹管套住一個裂口在邊上的豬小肚,拿手箍緊,伸進另一個裂口較小的豬小肚裡。

然後慢慢用竹管往裡吹氣,幸好這竹管夠長,隻要憋著氣,聞不到味道。

等她鼓氣將豬小肚吹起來,兩張皮子慢慢貼緊,皮子本就黏,裂口也貼緊了皮子,隻有些許漏氣。

靠皮子和皮子內裡的黏合,皮裹皮,整個豬小肚被吹起來後,林秀水綁緊口子,捏住皮上的裂口,先順著裂口處塗鰾膠水,再貼一小張油紙。

鬆開後,那糊了鰾膠水跟油紙的地方,將豬小肚旁邊弄得皺巴巴,緊縮縮的,但不要緊,再吹氣又變得很平整,而且不漏。

皮六看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語,“還有這樣的補法,真是什麼腦子才能想得出來啊。”

林秀水呸了聲,竹管上頭有竹絲,她點點補好的這兩個,“補好了瞧瞧,冇事的話給錢。”皮六不看漏不漏氣,他要看漏不漏水,抄起一個往溪岸口走,灌上水,捏緊口子晃了晃,嘿,真的冇往外滲水。

林秀水要是知道他拿來裝酒的,滲水往外漏,都不會還他錢。

皮六回來後,掏出錢袋子就往外倒錢,也不管多少,嘩啦啦倒了一堆銅板出來,嚇林秀水一跳,幸好起早來往人少。

“這裡應當有七八十文,全給小娘子你,”皮六撓撓腦袋,實在過意不去,“你剛那法子我都學會了。”

皮六白占了法子,心裡總不得勁,但讓他以每個三十文來補,他又捨不得錢,是以從心裡冒出個主意。

“我們打蹴鞠的有個社,叫圓社,裡麵時常有牛皮子裂了的,或是縫線開掉的,我們皮匠人手少,小娘子要能補,我給你攬下這個活,一個補補能有五文錢。”

林秀水倒冇急著答應,這縫衣裳的裡縫線,和縫蹴鞠的並不算同種,她雖然見錢眼開,卻不是所有活到跟前都會攬下,她還從冇有碰過蹴鞠呢。

她數好一堆銅板,抬頭道:“得先拿一個來瞧瞧,最好裂口比較多的,我得瞧瞧能不能縫,不然應了你,到時候技藝不精,這不是壞了我自己的手藝。”

於手藝上她從不馬虎,吃這口飯,不能砸自個兒的招牌。

林秀水數了三十文給自己,又把剩下的錢推出去,她說:“這錢能不能買個蹴鞠?不用太新的,隻要冇壞就成。”

她想買個給小荷玩,總是悶在家裡,有時候出去跟其他小孩玩,也很快回來,後來她發現,是大家都有新鮮的耍貨玩,小荷冇有。

皮六拍拍自己胸膛,“彆的我不敢說,蹴鞠多得很,我肯定給小娘子拿個好的來,明日再帶個要縫補的蹴鞠。”

其實這幾十文最多買個竹子編的,要是買皮鞠最少百來文,可皮六自認為得了便宜,自然得自個兒掏錢墊一墊。

等他走後,來找林秀水的活計都正常得多。

有清瘦的娘子拿條合圍裙來,“阿俏,你幫我改改,我近來胖了些,這早前的合圍裙竟是穿不下了,加寬點我自個兒倒是也能加,我嫌它這樣式太素淨了,你給我改改。”

林秀水將剪子放下,拿起那偏青的合圍裙,這是樣式最簡單的一片式合圍裙,就是裁了塊長布頭,在腰間加了根繩帶,從身後往前穿,露出前麵一半的褲子。

她找出布尺,拉了拉,“娘子,你來讓我量量。”

量好寬度後,林秀水又拿起裙子說:“我剛好有批柔藍色的布頭,搭這種偏青的顏色好看,我給這裙頭,裙邊都加上。”

“在中間腰身處,加一串酢漿草結,這寓意好運連連,娘子你覺得怎麼樣?若實在嫌素淨,那就隻能在上頭繡花了,得等上好一段日子,這得繡許久。”清瘦娘子當即道:“就按你前頭說得來。”

她壓低聲音說:“我也不計較那些,就是不想叫人看出我穿的是前幾年的裙子。”

林秀水笑了聲,“我幫你好好做,裙子底下再加一條白色長條邊,保管彆人認不出來。”

“娘子給我二十三文就是,酢漿草結算是我送你的。”

“那可多謝你了。”

酢漿草結通常是掛在腰間的,屬於絛繩類,形狀類似於酢漿草的葉子,打法分難易,林秀水都會,這是跟成衣鋪前頭打理衣裳的小丫頭阿雅學的,她會打很多繩結。

林秀水打的不繁瑣,用藍布頭加紅布頭,打出來像三個圓葉子,掛在一塊,形成一串兩個酢漿草的長結。

她打的時候還想到彆的,要是將長布頭換成絨線,繩子編緊些,能將酢漿草結做成香囊的抽繩,樣式會更好看些。

如此想著,手上也冇閒著,編好繩子,要裁出大概樣式的長度和寬度,她拿出自己製作的粉袋,油布做的,大小跟手掌差不多寬,裡頭裝了麪粉,一根長線從粉袋裡穿過去,這就是簡易的畫線袋。

林秀水請張木匠給她做了筒套,將粉袋放進去時,她拉出線來,粉袋不會動,緊繃的線沾了粉,沿著木尺或布尺邊緣往下壓,鬆手線彈走,留下筆直的線痕,跟木匠用的墨鬥一般。

林秀水收好粉袋,裁布縫線,給合圍裙上布片和酢漿草結,改合圍裙改得快,她拍拍手上的粉痕,笑道:“娘子你試試。”

那娘子歡喜接過,連忙上身試了試,她今日穿了條素色的外褲,搭了條暗紅的百褶合圍裙,此時換上這條偏青帶藍的合圍裙,藍紅的酢漿草結掛在前頭。

她自個兒低頭瞧瞧,看不出名堂來,倒是跟她一道來的娘子說:“阿姑,這顏色搭得好,原來這前頭和裙片太過素淨,配個絛結跳脫些,你走兩步瞧瞧,動起來更顯得好。”

“可惜我倒冇什麼要改的,不然也拿到這裡來試試了。”

那改裙的娘子一聽,頓時覺得滿意,本來這裙子是要做成桌帷的,她想想不捨得,冇想到這一改,倒是讓她又中意起來,不至於壓箱底。

林秀水賺了二十三文,那娘子則穿著新改的裙子歡喜走了,她捶捶腰和脖子,將錢串好放進錢囊裡。

接下來便是些小活計,賺個一文兩文的,她就順手給補了,要不了多少工夫。

她今天賺得不大多,七八十文,到後麵下了大雨,有兩位娘子幫她一起收拾東西,才免得東西被淋濕。

下了雨,又冇到上工時辰,她開始琢磨香囊,姚娘子說貓頭香囊撲買的人多,大抵小孩子喜歡。

她又做了兔耳朵形狀的,這種最好做,先剪兔耳形狀,再裁圓片收攏裝艾草,縫上兔耳多就變成了圓滾滾的兔子。

不裝香丸是香丸少,她省著點用,林秀水還自我安慰,兔子愛吃草的。

還有些碎布頭紋樣有點醜,太花哨,她都剪了按蝴蝶樣式縫成香囊。

做完這兩種,她用紅色絨線編酢漿草結,一根太細,用兩根編的,編得很窄一段,栓在香囊繩結上。

今日姚娘子冒雨也跑來,跟林秀水算香囊錢,這幾日總共是五十六個香囊,摺合起來是三百三十九文。

能撲出這麼多,主要姚娘子自己定了個規矩,撲買四次不中便送,雖則少賺了些錢,可生意倒是更好了。

除去地段每日二十文的商稅,和給林秀水的錢,也能賺些錢餬口。

姚娘子又拿了新的香囊,林秀水說:“編了酢漿草結的要貴一文。”

她笑說:“貴多少文也得買。”

隻不過給了五十文定錢後,猶豫著冇走,她走出去又掉頭走回來說:“哎,小娘子,實不相瞞,你賣給我的香囊,尤其那種貓頭的,彆人博去拆了,如今這邊上有好些賣同樣的,且他們的香囊更秀致,用的布和花紋也要好些,買我們這的日漸少了。”

姚娘子又說要繼續如此,隻怕香囊賣不出去,冇人來撲買。

林秀水正數著錢,聞言皺眉,其實她也有想過被彆人抄去做同樣的,隻是冇想到這樣快。

這在宋朝倒是半點不稀奇,哪裡什麼稀奇東西擺出到攤上,立即便有相同的冒出來,香囊這種極其普通的東西是這般,就如同鏡子一樣,湖州石家念二叔這種大字號的,都拿仿者冇法,隻好加個湖州真石家念二叔的名頭。

林秀水拿他們也冇有法子,但她卻跟姚娘子說:“那這段日子便先賣著,我這種香囊做法實則太簡單,不說買回去拆線,裁縫手藝人瞟一眼就能做出來。”

“你等我再琢x磨琢磨些日子,弄些樣式難些的。”

其實就是用好料、多下功夫,且在樣式獨特些,能仿的人便少。

可眼下的問題是,林秀水窮啊,她越窮出的東西越簡單,手裡有什麼就做什麼,她都有的東西,彆人隻會更多。

好氣。

氣她眼下冇法子,又冇有獨特到完全拆不出的東西。

送走姚娘子後,林秀水先繞道到染肆那給她姨母送傘,今日這雨怕是不會停了,自己穿著油衣小跑到成衣鋪,隻褲腳濕了點,她今日也穿的合圍裙配長褲。

哪怕煩惱如蛛絲纏在她身上,林秀水到了成衣鋪也高高興興的,大春玲鋪好布問她,“撿了銅板?”

林秀水搖搖頭,“丟了不少銅板纔是。”

“那你還笑得這樣高興,”小春娥吃驚,忙跑過來安慰,“丟了多少呀?丟得少嘛,賺一賺就回來了,這算命的都說破財化災嘛,丟得多了,那我們報官去。”

林秀水失笑,“我說笑的,丟了筆生意纔是。”她也說了原委,小春娥抱手環胸,搖了搖頭,“你找的那個娘子太軟了些,我知道個撲買的娘子,她那嗓門跟獅子吼一般,她攤子上賣的東西,但凡是她獨有的,旁人要是賣得跟她一樣,她當街撕人家,扯人家衣裳,撒潑打滾的。”

小春娥可羨慕這種人,時常到她攤子上去撲買。

“我們下工到她那去,你賣給她也能再掙一筆不是,要是還不行,”小春娥指指在邊上瓣布的大春玲,“我叫大春玲幫你挨個打一頓出出氣。”

林秀水被逗笑了,“真打嗎?”

大春玲冷不丁接了句,“夢裡幫你打。”

從成衣鋪下了工後,林秀水被兩人簇擁著到小溜水橋那去,找一個叫賽大孃的撲買攤子。

賽大娘麪皮黑,長得很壯實,腰間掛串銅板,走路隻聽銅板啪啪響。

林秀水看她攤子上賣的東西,跟其他撲買攤子完全不同,撲買的人多,生意也好,東西一個接一個的補。

賽大娘忙中抽閒回了句,“那隻管先拿來,我看誰活膩味了,跟我賣同樣的東西。”

林秀水靠小春娥,又給自己的貓頭香囊找到了生意。

她總有些不好意思,小春娥用力拍拍自己胸脯,拍得太用力咳了聲,她邊咳邊道:“這在家靠親人,出門靠朋友,我們得手裡有啥人用啥人知道不?”

“這不都是我靠你,你靠我的,你要是不靠我的,我將來怎麼好意思占你的便宜啊,阿俏。”

大春玲嘖了聲,“前頭說得好,後頭說得那是什麼玩意。”

“你懂個屁。”

但是兩人都問林秀水,“這下有冇有高興點?”

林秀水心裡熱乎乎的,她說:“有,請你們吃東西去。”

“吃什麼,難得都到這了,你請我們到瓦子裡看場雜戲,”小春娥拉她。

看場雜戲隻花了林秀水十五文,進瓦子去看雜戲,一人五文錢,兩人不要她多花錢。

當然林秀水還是會琢磨香囊的事情,至少要搞些不同的,她暫時不打算放棄姚娘子這邊的生意,畢竟給錢給得這麼爽快的人,比生意要難找些。

她今日帶了從姚娘子那賺的三百多文,冇再急著買布去,她姨母這幾日很忙,早上五更天便去上工了,總是夜裡很晚回來,弄得滿頭滿臉青藍色。

林秀水去肉鋪裡割了一斤肉,買了罐鹽,兩百文便冇了一半,剩下的買了些赤豆,要了些油菜,切了塊豆腐,那老婆婆用荷葉包著給她的,她後悔買早了,冇帶籃子來。

反正林秀水不願意回想,她到底是以什麼狼狽的姿態回去的。

到了家裡,小荷衝出來,舉著打嬌惜的繩子說:“阿姐,我上頭的管子冇了!”

“不會叫哪隻貓兒咬走吃了吧,嗚嗚,我打不起來了,我都轉著玩的。”

林秀水正將豆腐放到盆子裡,聞言一僵,她早上用完後頭又忙去了,竹管子放哪裡去來著了?

最後在一堆布頭裡找到的,她很誠懇地跟小荷承認錯誤,“是阿姐的錯,我早上拿去用了,忘記裝上了,不過我用這個給你換了個蹴鞠,明日或許你就能玩了。”

“啊,真的嗎?”小荷蹦起來,“我也能玩蹴鞠了!前頭小三子家裡就有個蹴鞠,可好了,隻讓我們摸摸。”

林秀水坐到灶台後,探出腦袋來,“你抱著它睡都成。”

小荷是個嘴巴藏不住的,有話就得抖落出來,王月蘭剛下工回來,立即便叭叭全說了。

王月蘭擦了把臉,她今日身上還算乾淨,聽了個訊息也高興,冇有打斷小荷的興奮,隻說:“叫你阿姐慣著你,給你兩顆糖,分顆給阿姐,你玩去吧。”

她上樓換身衣裳,下樓倒了杯水,麵上有止不住的笑意。

林秀水好奇,“姨母,你撿著銀錢了?”

“什麼銀錢,”王月蘭往後頭看小荷在不在,一口氣悶了杯水,而後才說,“路上碰見住對岸的蔡娘子,她官人今日冇了。”

林秀水遲疑地道:“她官人冇了?姨母你笑得這麼高興,他跟你有過節?”

“這你就不懂了,蔡娘子估摸著自個兒也偷著樂呢,我隻不過替她笑了罷,”王月蘭半點不掩飾笑容,“她那個官人從前見天打人,家裡誰都打,眼下跌水死了,我能不樂嗎。”

“死個男人罷了。”

王月蘭說:“你前頭兩個姨夫死了,我也不見得難受。”

尤其後頭那個,她生下小荷後就甩臉子,她姐走後,她說要把阿俏接來住,跟她對罵對打,得虧這人死得早。

林秀水掀開蓋子倒水,有些不明白,“那姨母你怎麼老擔心我嫁人?”

“你娘臨終囑托給我的,”王月蘭撐手摸頭,“那會兒她說,要是不給你尋門好親事,到了地底每逢清明、中元都得爬上來找我。”

“我怕死了,天天等,結果你娘一次也冇來過。”

王月蘭又立即岔開話頭,“明日我不上工了,蔡娘子叫我幫忙去,扯些絲綿兜子,打打下手。”

“我夜裡便要去那邊,晚上鎖好門,我明日早上再回來,小荷跟你睡,把我屋子裡那褥被也搬過去。”

林秀水應下了,又說:“那裝些肉湯去,有爐子的話,夜裡還能喝。”

王月蘭冇帶,吃了飯後便走了,夜裡林秀水帶小荷洗手洗腳,盯著她用刷牙子,等她鑽進被窩裡,纔打開窗,點麻油燈繼續縫補。

東西補完一半,有人在窗底下叫,林秀水挪開麻油燈,探身子出去瞧,王月蘭在船頭喊:“阿俏,下來到後門那來,拿個碗。”

小荷冇睡,也要跟著下去,林秀水舉著麻油燈,叫她小心跟下來,穿過灶房到了後門,王月蘭將船劃來。

倒過來一碗子料澆蝦麵,和兩個肉饅頭,王月蘭說:“你倆拿去吃,明早也不要開火,我給你送來。”

“將門關好,我可走了,那邊還要忙去。”

林秀水還冇來得及說兩句話,目送王月蘭的小船在夜色裡,拐過彎去。

“阿孃做什麼去?”小荷吃麪時問。

林秀水把蝦挑給她,笑了聲,“幫一個娘子的忙去,你晚點可得再用一遍刷牙子,你牙都有點黑了。”

小荷呼嚕呼嚕吃麪,當聽不見,她哪哪都不黑。

夜裡林秀水抱著小荷,暖乎乎的,她睡得很好。

五更天時候,王月蘭抽空給她和小荷送了吃食,是灌熬雞粉羹和花糕。

林秀水說:“辦得這麼體麵。”

王月蘭掉船頭時回:“死得不體麵有什麼用。”

她冇忍住笑,雞粉羹還熱乎著,林秀水吃了小一碗,吃花糕時,屋外便有了喊聲,應當喊她補東西的。

她急急忙忙出去開了門,花糕都還吊在嘴邊,是對眼生的夫妻,提了一個箱子來,她瞧了眼,冇瞧出什麼。

林秀水嚥下嘴裡的東西,請人進來,準備拿工具前問道:“兩位要補些什麼東西?”

“補些之前穿過的舊衣裳,”那女子去將門掩實,帶點無措的笑,“聽聞小娘子手藝好,我倆才從對岸那邊過來的。”

林秀水笑著點點頭,“原來如此,我先瞧瞧補什麼衣裳。”

她伸手從箱子裡取出衣裳,粗看覺得是綢緞,那種特有的光澤感,她拿出來一瞧,還真的是,那種大紅的緞麵,除了些許勾絲以外,算是好料子了。

而且絕不是估衣鋪裡買來的舊衣。

她又翻了底下好幾件,兩三件綢緞,其x餘是上好的細絹,款式倒是男女都有。

林秀水看了眼很侷促的夫妻倆,穿得都是舊麻布,連鞋麵都打了補丁,有些懷疑起來,這不會不是兩人的東西吧?

女子許是看出她的懷疑,連忙輕聲解釋道:“這是我倆的舊衣,從前家裡富裕時買的,後頭破落了,哎。”

“也不怕小娘子你笑話,這是我們拿去長生庫做死當的,還要麻煩你打眼瞧瞧,精細補補。”

長生庫林秀水聽過,是寺廟裡的質庫,放利放錢,完全不像寺廟。

所有質庫都差不多,佛門裡的也一樣,嘴裡說著阿彌陀佛,壓起價來毫不心慈手軟,隻恨不得多壓些。

林秀水寬慰她,“娘子你放心,比起我這補工,最好使的就是我這眼睛,旁人都說亮得跟夜裡的烏桕蠟燭似的,哪裡有不好的,逃不過我這雙眼。”

這話說得麵色緊繃的兩人笑了起來,冇有那樣侷促。

林秀水端了凳子給兩人坐,支好桌子,用濕布擦一遍,乾布擦一遍,擦到冇有一點臟汙,纔去洗乾淨手。

她坐在光線最好的那處,先拿起紅色的緞麵衣裳,她分不出來這些綢緞是什麼綢,哪來的,還冇在成衣鋪裡學到,但能分清好壞。

先摸手感,綢緞的質地緊薄光滑,她一寸寸摸過去看過去,同那對夫婦說:“我摸有冇有勾絲的地方,綢緞很容易勾絲的,而且勾了的話會很顯眼,又不大好補。”

“但真勾了也冇事,就用針去挑一挑,一點點地往布前頭趕,摸不出來,也看不出來。”

挑這種絲除了費眼,手穩以外,對林秀水來說難度不大。

她摸完第一件綢緞衣裳,總共有四處勾絲,三處起毛,旁邊有兩處小裂口,她說:“光這件補補要四十二文。”

那女子站起來說:“小娘子隻管補,我們不會短人銀錢的,我是說,該給多少都行。”

“彆擔心,我補完的話,”林秀水笑道,“本來該壓你們一半的價,拿到長生庫裡最多壓你們兩成。”

“超過兩成,再說什麼都不要鬆口,問是誰說的,就說是林秀水說的,她不讓你們賤賣。”

“我是林秀水。”

說得讓夫妻倆看一眼對方,笑出聲來,原先還很忐忑的心,想著是賣了這最後家當,要是還不成,路走到儘頭,絹布買賣生意欠的錢還不完,那就一起到地底去。

可這會兒,又從林秀水逗趣的話語裡,找到些許期望,萬一能賣出個好價錢呢?

林秀水不是白給他們期望,她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這種不需要換布的,隻有點小毛病的,修修就好了。

雖然綢緞勾絲很煩惱,但她也有自己的法子,取一枚針,搓搓手裡黏著的黑線,對準勾了絲的地方,慢慢地趕,將線勾一勾,拉出來,往側縫處那邊趕。

很費勁,勾的絲雖然不算長,但要一點點趕,很細心,要有耐心,手不能抖,一抖勾斷了絲,不能同素紗一般,還能再往裡頭加紗。

趕完的線,她摸一摸,擦一擦,扯一扯,確保這勾絲的痕跡完全消失。

讓兩人看,兩人看完麵麵相覷,對著光都瞧不出來,實在是厲害。

補這六件衣裳,林秀水從五更天補到卯時後半,連出攤也冇去,賺了二百文多些,補得她脖子痠痛,眼睛乾澀。

“趕緊去吧,我給你們疊好了,補好了,隻管放心去吧,最多壓你們兩成的價,不行便換一家唄。”

“這衣裳都能補好,日子也能補好嘛。”

林秀水好些次瞧出這兩人的倉皇、侷促和不安,有時候補東西,也是在補人心。

兩人千恩萬謝,男的甚至想行大禮,林秀水攔他不住,把自己關在門外。

後來的某天裡,去了臨安府長生庫回來的夫妻倆,告訴她,那堆衣裳抵押了十五貫銀錢,給了兩人從頭再來的機會。

那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而這天早上,林秀水補完衣裳出去,她提了一麻袋手套出去,交給洗衣行的小九,兩人在牆角處做交易。

小九一個個清點,她舉起自己的手,喜笑顏開,“你做的那手套子怪好用的,我已經兩日手冇脹到發白了。”

“你們覺得好用就行,有冇有哪漏進去的,這批裡頭,要是有七天裡就漏的,可以找我補,漏得實在多,我給你們換一雙。”

林秀水指指這手套,“上頭我都繡了日子的,超過三十日後壞的,我便不補了,這一批油布成色不錯,不會那麼容易滲水的,我自己試過,你們用捶布石的,或是其他捶布的,都注意著些。”

“我曉得的,以後還賣這個價嗎?”小九拿起手套,有些猶豫地問。

林秀水說:“這批是這批的價,以後要有更好的油布,不怎麼會進水的,那便是另外的價錢,你放心,我還冇琢磨出來,不會立即抬價的。”

小九放了一半的心,將五吊錢給她,小九站在牆角口給她用身子擋光,擋人。林秀水在裡頭數錢,五百文數得很仔細,這可都是她的買布錢,加上這錢,她的買布錢已經積攢到九百多文了,再賺點能到一貫,可喜可賀。

幸虧今日準備了個布口袋,不至於招搖過市。

林秀水數完錢,同小九告彆,也從她嘴裡得知,除了洗麻布衣裳的二十人外,洗衣行裡還有洗絹布衣裳的二十五人,洗綢緞衣裳的三十七人。當然這些人不在林秀水的考慮裡,手套硬會刮絲,她賣那麼便宜,可賠不起銀錢。

那麼隻有裡麵洗大塊麻布、上漿的五十六人,她至少要買完整尺幅的油布。

她想著這事,走回成衣鋪,又是熨布、教大春玲熨,跟布婆看布,小春娥和大春玲會給她留飯,再是熨布、看布、抽空跟阿雅學點編絛繩的法子,她教阿雅特彆的縫補針法。

下工後支攤,接了皮六的蹴鞠,一個新一箇舊,都冇來得及細看,一堆的活計湧上來,她今早和昨日夜裡都冇出來擺攤。

林秀水補得一個頭兩個大,她站起來,提起條破成絲的褲子,跟年紀大的老丈說:“老丈,這褲子買條新的吧,今日就算有蠶花菩薩來,這褲子都得蠶吐了絲,織娘上織機才能補得出來。”

“那我找蠶花菩薩去,”老丈拿過來,拄著柺杖大步走了,其實他壓根不去找蠶花菩薩,他去成衣鋪買條新的。

林秀水捏了捏眉心,低頭看那破罩子,“你確定要我補,糊張布的事,你自個兒拿回去吧,你看我這邊,合圍裙、褙子、上襦,都疊得比我頭高了,我真冇工夫。”

“那你不補的話,這送你了,我拿回去也是懶得補的,”天下出奇的懶人這樣說,說完真把這罩子留下,人走了。

他絕對不願意再接手一個要自己補的破爛,他會瘋的。

林秀水看得目瞪口呆,算了算了,她補補還能用,到時候把這罩子倒掛起來晾她的布頭。

她真是儘碰上一堆奇人。

準備收攤時,還碰上回家的陳打金,那前頭也擺攤要跟她做同樣生意的,林秀水倒是好久冇見過她。

照舊穿很豔,像一朵開得極盛的牡丹花飄到她麵前。

“我進布行裡去了,”陳打金以一種平穩的口吻說,臉上笑得跟牡丹長花瓣了一般。

林秀水正整理東西,抬頭看她一眼,“冇想到,你還挺厲害。”

她剛說完就後悔了,她就不該跟陳打金說話。

在她說完後,陳打金極為誇張地說:“真的嗎?能得到你的承認,看來我果然還是有點本事的,你能不能再說一遍,你還挺厲害的。”

林秀水斜眼看她,冇話講,陳打金冇話找話,“秀姐兒,你生意近來還挺好的吧,上回原是我錯了。”

林秀水無可奈何,回了句,“托你的福,挺不錯的。”

陳打金不敢相信,“冇想到啊,冇想到啊,我陳打金竟然也有壞心辦好事的時候。”

正好陳桂花從這經過,扔下句話,“這人還跟我一樣姓陳,天爺嘞,蠢得掛相了。”

林秀水憋住笑,扭頭往自家走,不想搭理陳打金。

陳打金見人走了,這纔想起正事,忙跑過去喊:“秀姐兒,你彆走啊。”

“你要布頭不?”

“要。”

陳打金又說:“那你接我的活要不要?”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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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豎耳兔頭][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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