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等人在阮小七的接應下,衝破黎明前的最後黑暗,終於返回了梁山主寨。船一靠岸,早已得到訊息的宋江、吳用等一眾頭領便急匆匆迎了上來。
“二郎!你們……你們真的成功了?!”宋江看到武鬆手中那顆鬚髮沾染血汙、麵目因恐懼和死亡而扭曲的人頭,當下大吃一驚,原本想著生擒高俅,迫使官軍讓步,不曾想竟然是這樣的結果,但他畢竟是梁山老大,片刻之後就準備好了情緒狀態。
聚義廳前瞬間沸騰起來!無數聞訊趕來的頭領、士卒看著那顆象征著勝利和複仇的人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連日苦戰的壓抑、傷亡慘重的悲痛,彷彿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宣泄!
“高俅老賊伏誅了!”
“武都頭威武!”
“梁山萬勝!”
武鬆將人頭擲於地上,對著宋江抱拳,聲音因疲憊和激動而沙啞:“哥哥!武鬆幸不辱命!高俅人頭在此!”
宋江“激動”地扶住武鬆,看著他滿身的傷痕和血跡,頓時憐惜的淚水漣漣:“好!好!二郎,你為梁山立下不世之功!為林教頭,為天下受這奸賊迫害之人,雪恨了!”
吳用亦是撫掌,眼中精光閃爍:“高俅一死,官軍群龍無首,必然大亂!此正是我梁山反擊之機!”
然而,就在這萬眾歡騰之際,一個壓抑著巨大悲憤與疑惑的聲音驟然響起,如同冷水潑入滾油:
“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林沖不知何時已擠到人群前方。他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目光死死地盯著地上那顆人頭,一步步走上前,蹲下身,不顧血汙,仔細端詳起來。要說這梁山,誰更想將高俅千刀萬剮,非林沖莫屬了!
想當初高俅縱容高衙內騷擾他的娘子,設計陷害他刺配遠方,末了不僅火燒了林府,而且隻要繼續設計害死他,林沖與高俅的仇恨可謂不共戴天!
宋江、吳用等人原本想著通過武鬆擒獲高俅,為梁山的安危獲得一個談判的籌碼,終究是錯算了武鬆的殺伐果決,事到如今,他們也不能因此責難武鬆,隻能順水推舟,另想它法了。
但是林沖的大喝之聲令歡慶的氣氛瞬間凝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林沖。武鬆眉頭微皺,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宋江、吳用臉上看不到波瀾,如今高俅已死也滿足了林沖的願望,以後這林沖、武鬆將要走得更近,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林沖看了許久,又伸手在那人頭的耳後、下頜等處仔細摸索,臉色越來越沉,最終,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是難以置信的震驚與一種被愚弄的憤怒,聲音嘶啞地吼道:
“不對!這不是高俅!”
一言既出,滿場皆驚!
“什麼?!”
“不是高俅?!”
“林教頭,你看清楚了?”宋江臉色驟變,急聲問道,內心卻是另有一番盤算。
武鬆更是如遭雷擊,猛地踏前一步,死死盯住林沖:“林教頭!你此言何意?我親手從他中軍大帳中擒殺,豈會有假?!”
林沖站起身,指著那人頭,語氣斬釘截鐵:“武鬆兄弟,我林沖曾在東京殿帥府多年,與高俅這老賊見麵不下數十次,對其容貌體態再熟悉不過!此人雖與高俅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慌亂驚恐之時更難分辨,但其耳後並無高俅特有的一顆黑痣,下頜骨骼也略窄一分!這絕非高俅本人,定是替身!”
替身?!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所有人頭頂炸響!剛剛還沸騰的歡呼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武鬆身上。
武鬆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眼前陣陣發黑。他出生入死,浴血搏殺,左肩重傷,石秀兄弟中毒命懸一線,換來的……竟然是一個假貨?!這巨大的落差和被戲弄的恥辱,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不可能!”武鬆聲音顫抖,一把抓起地上的人頭,瞪大眼睛再次辨認,可越看,心中那份不確定感就越強。當時帳內混亂,燈光搖曳,高俅驚恐萬狀,他又複仇心切,確實未曾如此刻般冷靜細察。
吳用快步上前,接過人頭,與宋江、盧俊義等人一同仔細查驗。片刻後,吳用臉色陰沉地放下人頭,緩緩搖頭,證實了林沖的判斷:“林教頭所言不差……此確非高俅。高俅老奸巨猾,竟用此李代桃僵之計!”
真相大白之後聚義廳前的氣氛瞬間從雲端跌入穀底。失望、沮喪、疑慮,甚至還有一些難以言明的埋怨情緒,在人群中瀰漫開來。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竟然隻殺了一個替身?!
一些原本就因潘金蓮之事或是對武鬆快速上位心存芥蒂的頭領,如周通、李忠之流,雖未明言,但看向武鬆的眼神已帶上了幾分異樣,彷彿在質疑他是否衝動誤事,未能辨明真偽,導致功虧一簣。
武鬆承受著這些目光,隻覺得胸口憋悶欲裂,一口鮮血再也壓製不住,“噗”地噴了出來,身形踉蹌後退,被身旁的宋萬連忙扶住。
“二郎!”宋江見狀,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武鬆……武鬆有負哥哥與山寨重托!”武鬆推開宋萬,單膝跪地,聲音充滿了痛苦與自責。他不怕死,不怕傷,卻無法承受這因自己疏忽而導致的功敗垂成,以及可能給山寨帶來的更嚴重後果——高俅未死,官軍報複必將更加瘋狂!
就在這時,得到訊息的潘金蓮也趕了過來,看到眼前情景和武鬆吐血跪地的模樣,心中一痛,連忙上前。
她冇有去看那人頭,也冇有立刻去扶武鬆,而是快步走到被安置在一旁、氣息微弱的石秀身邊,仔細檢視他肩頭那支烏黑的毒箭,又湊近嗅了嗅箭鏃的氣味,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吳用和宋江,聲音清晰而急促:“公明哥哥,軍師!此箭毒性猛烈,絕非軍中常備之物,倒像是……江湖上某些隱秘門派或是番邦異士所用!高俅身邊,隻怕不僅有替身,還有我們未曾料到的勢力介入!”
她的話,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一塊石頭,再次引起了波瀾。眾人的注意力從真假高俅,暫時轉移到了這詭異的毒箭和其背後可能隱藏的勢力上。
吳用眼神一凜,立刻對安道全道:“安神醫,快!全力救治石秀兄弟!務必查明此毒來源!”
安道全不敢怠慢,連忙招呼人手將石秀抬往傷兵營。
潘金蓮這才走到武鬆身邊,蹲下身,不顧眾人目光,輕輕扶住他顫抖的手臂,低聲道:“叔叔,此事蹊蹺,恐非你一人之失。高俅狡詐,佈局深遠,當務之急是救石秀頭領,並從長計議。”
武鬆抬起頭,看著她眼中那純粹的擔憂與信任,看著她不顧自身嫌疑、在眾人麵前為他出言分析,心中那冰封的挫敗與恥辱,彷彿被注入了一絲暖流。他重重地喘了口氣,在潘金蓮和宋萬的攙扶下,緩緩站了起來。
宋江見狀,心知此刻絕不能內部生亂,立刻揚聲道:“諸位兄弟!武鬆兄弟冒死潛入敵營,斬將殺敵,勇烈可嘉!高俅老賊狡詐,以替身惑人,此非戰之過!如今石秀兄弟重傷,強敵未退,正是我梁山上下同心,共度難關之時!切不可因一時失誤,自亂陣腳!”
吳用也介麵道:“哥哥所言極是。高俅用替身,正說明其心虛怕死!其大營經此一亂,防衛必有漏洞。我等需儘快從石秀兄弟所中之毒以及那替身來曆入手,順藤摸瓜,未必不能找到破敵之機!”
在宋江和吳用的安撫與引導下,場中躁動的情緒漸漸平複。但那份因“假高俅”而帶來的失望與陰影,卻已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中。
武鬆握著潘金蓮的手,力道大得讓她微微吃痛,但他眼中的混亂與絕望,已逐漸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決絕所取代。高俅未死,這場仗,就遠未結束。而他與那老賊之間的血仇,也必將不死不休!
功敗垂成,替身惑眾。血勇換得空歡喜,英雄承受千鈞壓力。潘金蓮臨危析毒,暫穩人心。真假高俅之謎,詭異毒箭之疑,將梁山拖入更深的迷局。複仇之路,道阻且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