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鬆正式入夥梁山,位列第十四把交椅,掌管步軍,又攜驚天賬冊之功,一時間在梁山上風頭無兩。每日前來精舍探望、結交的好漢絡繹不絕。赤發鬼劉唐、黑旋風李逵這等粗豪漢子,最是敬佩武鬆的勇武直率,拉著他便要喝酒較量,被潘金蓮和聞訊趕來的宋江、吳用好生勸住——武鬆傷勢未愈,豈能飲酒動武?
潘金蓮細心地將各路頭領送來的滋補藥材收好,又婉言謝絕了宋江安排仆役的好意,依舊親力親為地照料武鬆起居。她舉止得體,言語溫婉,雖身份微妙,但幾日下來,倒也贏得了不少頭領的尊重。隻是每當有人無意間以“武家嫂嫂”相稱時,她總會下意識地看向武鬆,見他並無不悅,心中才稍安,臉頰卻難免飛起紅霞。
武鬆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內心五味雜陳。他性情剛直,以往囿於叔嫂名分,對潘金蓮多是疏離與審視。如今曆經生死,兄長已逝,又得她不離不棄、捨身相護,心中那點芥蒂早已化為烏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與一種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憐惜。他雖未明言,但行動間已將她視為最親近之人,默許了她留在自己身邊。
這日傍晚,浪子燕青前來拜訪,送來些時鮮瓜果,言談風趣,見識廣博,與武鬆頗為投緣。潘金蓮奉茶後,便安靜地坐在一旁縫補衣物。
燕青目光掃過潘金蓮,又看向武鬆,忽然笑道:“武二哥,小弟觀潘娘子溫良賢淑,對二哥更是照料得無微不至。如今既已上山,便是自家人。二哥何不請公明哥哥做主,將這名分定下,也免得外人閒話,委屈了潘娘子?”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點了現狀,又留了餘地。
武鬆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潘金蓮。潘金蓮早已羞得低下頭去,手中針線都亂了節奏,耳根紅得剔透。
武鬆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聲音沉穩:“小乙哥好意,武鬆心領。隻是……兄長新喪未久,大仇未報,此時談及此事,於心難安。再者,”他頓了頓,看向潘金蓮,語氣緩和,“金蓮她……也需些許時日適應這梁山生活。此事,容後再議吧。”
他冇有斷然拒絕,同時也將時機與潘金蓮的感受考慮在內。潘金蓮聞言,心中雖有一絲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與一絲甜意。他喚她“金蓮”,不再是生分的“嫂嫂”了。
燕青何等伶俐,見狀便知趣地不再多言,轉而談起梁山風物與其他頭領趣事,氣氛再次融洽起來。
然而,梁山表麵的和諧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聚義廳後堂,宋江、吳用、盧俊義、公孫勝四位核心頭領齊聚。
“哥哥,那賬冊之事,已在寨中傳開,弟兄們群情激昂,皆欲殺上東京,除奸佞,清君側!”盧俊義眉頭微鎖,他雖也恨奸臣,但行事更為穩重,“隻是,此舉無異於以卵擊石,還需從長計議。”
吳用輕搖羽扇,沉吟道:“盧員外所言極是。賬冊雖是利器,卻也是燙手山芋。童貫、蔡京得知賬冊落入我梁山之手,必不會善罷甘休。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梁山雖占儘地利,但朝廷若調集重兵,四麵圍剿,長期困守,亦非良策。”
公孫勝拂塵一擺,仙風道骨中透著一絲凝重:“貧道夜觀天象,帝星晦暗,奸星耀芒,主朝堂動盪,兵戈將起。我梁山雖應天命聚義,然殺劫亦隨之而至。此賬冊,便是引動殺劫的契機之一。”
宋江麵色凝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諸位兄弟所言,正是宋江所慮。賬冊在手,我梁山便成了奸黨的眼中釘、肉中刺。然,替天行道,本就是我輩夙願!如今有此鐵證,更不可退縮!隻是,如何運用,確需萬全之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眼下當務之急,是穩固山寨,提升實力,以備不時之需。武鬆兄弟上山,步軍實力大增。水軍有阮氏三雄、李俊兄弟,亦可無憂。隻是馬軍……還需仰仗盧員外多多費心。”
盧俊義點頭:“哥哥放心,俊義自當儘力。”
吳用介麵道:“此外,需廣佈眼線,打探朝廷動向。尤其是東京與周邊州府兵馬調動情況,必須瞭如指掌!”
幾人又商議了一番加強防禦、囤積糧草等事宜,直至深夜方纔散去。
與此同時,梁山腳下,水泊邊緣的蘆葦蕩中,一條小舟悄無聲息地靠岸。一個作漁夫打扮的漢子迅速下船,將一枚蠟丸塞入岸邊一塊巨石下的縫隙中,隨即迅速駕船離去,消失在茫茫夜色與水霧之中。
片刻之後,另一條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取走蠟丸,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密林裡。
梁山泊並非鐵板一塊,朝廷的觸角,已然悄無聲息地探了進來。
精舍內,武鬆服過藥,已然睡下。潘金蓮吹熄了燈,卻毫無睡意。她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聚義廳依稀的燈火,心中思緒萬千。上山這幾日,雖暫時安穩,但她能感覺到這平靜下的暗湧。武鬆身負血仇,又被重用,註定無法置身事外。她既盼著他能早日康複,大展拳腳,又深深擔憂著他的安危。
“咳咳……”榻上傳來武鬆幾聲輕微的咳嗽。潘金蓮連忙起身,摸黑倒了一杯溫水,走到榻邊,輕聲道:“叔叔,可是要喝水?”
武鬆在黑暗中“嗯”了一聲。潘金蓮扶他起身,將水杯遞到他唇邊。他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重新躺下。
“還冇睡?”武鬆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低沉。
“就睡了。”潘金蓮低聲道,替他掖了掖被角。她的手不經意間觸碰到他的手背,兩人皆是一頓。
“金蓮。”武鬆忽然開口,叫了她的名字。
“嗯?”潘金蓮心尖一顫。
“這梁山……日後恐不太平。”武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你……怕嗎?”
潘金蓮在黑暗中搖了搖頭,隨即想到他看不見,便輕聲道:“有叔叔在,金蓮不怕。”
武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出右手,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放心,”他隻說了這兩個字,卻重若千鈞,“我會護你周全。”
他的手心粗糙而溫暖,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潘金蓮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淚水無聲滑落,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與堅定。
窗外,夜梟啼鳴,掠過水泊,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
名分未定,情意已通。梁山上下,激情與隱憂並存。核心密議,暗樁潛伏,平靜的水麵下暗流洶湧。武鬆傷愈在即,那本染血的賬冊,將如何在這英雄與陰謀交織的舞台上,引燃第一把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