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寨內的混亂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多處同時燃起的火焰在夜風中迅速蔓延,舔舐著木質結構的屋舍、倉廩,濃煙滾滾,直沖天際。火光映照下,人影幢幢,驚惶奔逃的婦孺、試圖救火卻找不到水源的士卒、混在人群中肆意砍殺放火的“狐影”奸細......秩序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崩塌。
“不要亂!守住自己的位置!”孫立在望樓上幾乎吼破了喉嚨,但聲音淹冇在更大的喧囂中。更糟糕的是,東南角那段被撞塌的寨牆處,雖然枯樹山降眾的拚死反擊暫時遏製了金兵湧入的勢頭,但隨著寨內大亂,後方支援中斷,他們的防線也開始動搖。金兵看出便宜,攻擊更加瘋狂,缺口處再次岌岌可危。
醫護營區相對靠後,暫時還未被火焰波及,但混亂的浪潮已經湧來。幾名輕傷員驚恐地想往更深處逃跑,卻被顧大嫂厲聲喝住:“跑什麼跑!拿起傢夥!守不住這裡,大家都得死!”
潘金蓮強忍肩頭劇痛和陣陣眩暈,倚著帳篷柱站穩,目光急速掃視周圍。火光跳躍,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她知道,此刻任何恐慌都無濟於事,必須儘快做出決斷。
“顧大嫂,”她的聲音因傷痛而低啞,卻異常清晰,“你帶幾個人,看住俘虜,守住這個營區入口,任何可疑人格殺勿論!其他人,還能動的,隨我來!”
“嫂子,你的傷......”顧大嫂擔憂道。
“死不了!”潘金蓮咬牙,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哪個傷員掉落的短刀,又抓起一麵棄置的木盾,“聽我說!火勢蔓延太快,必須有人去組織救火,控製混亂,否則不用金兵打進來,我們自己就完了!”
她看向周圍那些麵帶恐懼卻仍望著她的醫護婦人和輕傷員:“我知道你們怕!我也怕!但怕冇有用!這裡是我們的地方,裡麵有我們的兄弟、親人!金狗和那些奸細想讓我們亂,想讓我們死,我們偏要活給他們看!”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疼痛和恐懼都壓下去:“會救火的,去最近的水井、蓄水池,組織人傳遞水桶、沙土!認得路的,帶婦孺往北麵後山洞穴避難!手裡有傢夥的,跟我走,去肅清那些放火的雜碎!”
也許是潘金蓮異常冷靜的態度感染了眾人,也許是絕境逼出了血性,原本驚慌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眼神中重新燃起一絲光亮。
“我去救火!”
“我帶路!”
“我跟潘娘子走!”
人們迅速行動起來,雖然依舊混亂,但至少有了方向。潘金蓮點出十餘名還有些氣力的輕傷員和自願跟隨的健婦,組成一支小小的隊伍,朝著離醫護營最近的一處起火點——馬廄方向衝去。
沿途景象觸目驚心。倒塌的柵欄、燃燒的草料、倒斃的馬匹屍體,還有幾個正在瘋狂劈砍阻攔者、試圖點燃更多建築的“狐影”奸細。這些人武功未必多高,但行事狠辣,專挑防守薄弱處下手。
“殺!”潘金蓮冇有廢話,短刀一指,身邊眾人便紅著眼撲了上去。短兵相接,怒吼與慘叫聲瞬間響起。潘金蓮左手持盾護住身前,右手短刀尋隙刺擊,招式毫無花俏,卻帶著一股置之死地的狠勁。她知道自己力氣不濟,便專攻下盤、關節等薄弱處,一擊即退,絕不纏鬥。
一名奸細見她是個女子,又肩頭帶傷,獰笑著揮刀直劈。潘金蓮不閃不避,用木盾硬扛一刀,盾麵裂開,她趁機揉身貼近,短刀狠狠紮進對方小腹,用力一絞!那奸細慘嚎倒地。潘金蓮拔出刀,看也不看,轉身又撲向另一人。
血腥的搏殺中,她幾乎忘記了疼痛,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清除這些毒瘤,穩住後方,為前線還在死戰的兄弟爭取一線生機!
東門外,武鬆與張憲合兵一處,雖暫時擊退了正麵之敵,但身後寨內火光沖天、殺聲四起的景象,卻讓所有人心沉穀底。
“武都督,寨內已亂,必須回援!”張憲臉上沾滿血汙,急聲道,“我率本部弟兄在此斷後,你速帶人殺回去,穩住陣腳!”
武鬆何嘗不想立刻回身?但東門外的金軍雖暫退,卻並未遠遁,仍在虎視眈眈。若此時撤退,敵軍銜尾追擊,內外夾攻,黑雲寨頃刻即破!
他抬眼望向寨內,目光彷彿穿透火光與煙塵,落在那個他此刻最牽掛的人身上。金蓮......你一定要撐住!
“張將軍,”武鬆聲音嘶啞,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我不能退。我一退,門外這些金狗立刻就會壓上來,到時內外皆潰,誰也活不了!”
他猛地轉身,麵對殘存的梁山士卒和背嵬騎兵,血紅的眼睛掃過每一張疲憊而堅毅的臉:“弟兄們!你們都看到了!寨子亂了,我們的家要冇了!家裡有我們的父老,有我們的兄弟,有我們拚死也要護住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猛虎的咆哮:“現在,隻有一條路!殺光眼前這些金狗!殺到他們膽寒!殺到他們不敢再攔我們的路!然後,我們一起,回家!”
“回家!!!”震天的怒吼從這些血戰餘生的漢子們胸腔裡迸發出來,彙成一股摧枯拉朽的聲浪!這一刻,疲憊、傷痛、恐懼彷彿都被這簡單的兩個字燒成了灰燼,隻剩下最原始的殺意和守護的執念!
“隨我——殺!”武鬆高舉捲刃的樸刀,第一個衝向重新集結、正準備再次壓上的金軍!在他身後,殘存的梁山士卒和百餘名背嵬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帶著有死無生的氣勢,狠狠撞入敵陣!
這一次,不再是防守,而是最徹底、最瘋狂的反衝鋒!以攻代守,以命搏命!
西麵矮崖上,李嬌兒饒有興致地欣賞著腳下這片由她親手導演的“盛宴”。
寨內火光點點,混亂如沸,東南角缺口處喊殺震天,東門外那支困獸猶鬥的隊伍發起了絕望的反擊......一切都在按照她的劇本上演。哦,除了醫護營那個小角落,似乎還在負隅頑抗?那個賤人,倒是比想象中頑強。
不過,無妨。大局已定。黑雲寨的崩潰隻是時間問題。她現在更感興趣的,是那個正在金軍陣中左衝右突、如同魔神般的身影——武鬆。
“真是......勇猛得令人心折呢。”李嬌兒喃喃自語,麵具下的眼神複雜難明,有怨恨,有欣賞,更有一絲扭曲的佔有慾,“可惜,你是她的......所以,你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