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見愁”一場大火,燒得張叔夜水軍元氣大傷,也燒出了梁山泊數月來最響亮的一聲喘息。儘管代價慘重,但這毋庸置疑是一場大勝。
連日緊繃的神經得以稍弛,壓抑的氣氛被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對未來的憧憬沖淡。盧俊義與幾位德高望重的頭領商議後,決定在聚義廳前設下簡易慶功宴,犒勞有功將士,提振全寨士氣。
是夜,聚義廳前廣場上篝火熊熊,人聲鼎沸。大碗的酒,大塊的肉(雖已開始限量,但今日特例),香氣混合著硝煙未散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傷殘者被優先照顧,有功之士被簇擁著敬酒,陣亡兄弟的名號被一次次提起,伴隨著唏噓與更烈的酒。就連一向沉靜的林沖,也難得地多飲了幾碗,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
武鬆坐於主位,盧俊義、戴宗等分坐兩側。他接受了眾人的敬酒,神色雖不似旁人般狂放,但眉宇間的凝重也化開了些許。他舉碗,敬天地,敬死去的英魂,敬所有並肩作戰的弟兄。酒液辛辣,滾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痹與暖意。
潘金蓮坐在他身旁稍後的位置,並未飲酒,隻是安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她為這場勝利感到欣慰,但心底那根弦卻始終未曾放鬆。方臘軍的異常後撤,“千麵狐”的不知所蹤,都像是隱藏在狂歡背後的幽靈。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被火光映照得通紅的臉龐。
忽然,她的目光在一個負責搬運酒罈的雜役身上微微一頓。那人低著頭,動作麻利,在人群中穿梭,並無特彆。但就在他彎腰放下酒罈直起身的瞬間,火光映亮了他側頸靠近衣領處一小片肌膚——那裡,似乎有一塊極淡的、形如桃瓣的粉色印記,若隱若現。
潘金蓮的心猛地一跳!她記得安道全曾說過,“千麵狐”擅用奇藥,其身體某些部位可能留有難以消除的獨特印記!
她不動聲色,輕輕拉了一下身旁顧大嫂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雜役的方向。顧大嫂會意,微微點頭,悄然離席,隱入人群陰影之中。
慶功宴的氣氛愈發高漲,魯智深喝得興起,掄起禪杖便要演武,被眾人笑著攔住。李俊、阮氏兄弟等人劃拳行令,聲震屋瓦。似乎一切都沉浸在勝利的喜悅裡。
然而,變故總是在最鬆懈的時刻發生。
先是幾名坐在邊緣位置的士卒突然捂著肚子,麵露痛苦之色,隨即嘔吐起來。起初眾人隻當是飲酒過量,並未在意。但很快,出現類似症狀的人越來越多,嘔吐、腹痛、甚至有人開始抽搐!廣場上的歡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惶的騷動和痛苦的呻吟!
“酒裡有毒!”不知誰嘶聲喊了一句,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引爆了恐慌!
“什麼?!”
“誰下的毒?!”
“我的肚子……好痛!”
場麵頓時大亂!有人試圖衝向嘔吐的同伴,有人驚懼地扔掉手中的酒碗,還有人憤怒地四處張望,尋找下毒者。
武鬆猛地站起,臉色鐵青,一把掀翻了麵前的桌案,酒水菜肴灑了一地!他目光如電,瞬間掃過混亂的人群,厲聲吼道:“都不要慌!安道全!安道全何在?!”
早已注意到異常的安道全帶著幾個徒弟迅速衝入人群,檢查中毒者的症狀。
潘金蓮也立刻起身,高聲道:“所有未飲酒、症狀輕微者,立刻協助安神醫救治!其他人原地不動,不得飲用任何水酒!”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稍稍壓下了現場的混亂。戴宗也立刻指揮心腹頭目,控製住各個出入口,防止有人趁亂生事或被下毒者逃脫。
就在這時,顧大嫂去而複返,身後跟著兩名女兵,押著那個潘金蓮之前注意到的雜役。那雜役此刻已被製住,臉上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混合著恐懼與瘋狂的獰笑。
“嫂子!武鬆哥哥!就是他!”顧大嫂指著那雜役,“俺盯了他半天,看到他想趁亂往水缸裡撒東西,被俺當場拿住!”她遞上一小包用油紙包著的白色粉末。
安道全快步上前,拈起一點粉末聞了聞,又看了看地上嘔吐物的顏色,臉色驟變:“是‘斷腸散’!混入酒中,無色無味,發作極快!幸好……幸好今日酒水供應不足,許多人並未飲足量,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武鬆一步踏到那雜役麵前,巨大的壓迫感讓那雜役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化為恐懼。
“說!誰指使你的?!”武鬆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寒冰,帶著滔天的殺意。他心中已隱隱有了答案。
那雜役渾身篩糠般抖動,牙齒打顫,卻兀自嘴硬:“冇……冇人指使……是……是我自己……”
“找死!”武鬆懶得廢話,五指如鉤,瞬間扣住他的咽喉,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喉骨,“我再問最後一遍,‘千麵狐’在哪?!”
聽到“千麵狐”三個字,那雜役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恐懼,彷彿聽到了什麼可怕的名字,他掙紮著,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她……她就在……寨中……無處不在……你們……都得死……”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咬牙齒,嘴角瞬間溢位黑血,頭一歪,氣絕身亡!又是服毒自儘!
武鬆鬆開手,任由屍體軟倒在地,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千麵狐”!果然是她!她不僅潛回了梁山,更是在這慶功宴上,險些將梁山頭領一網打儘!好毒辣的手段!
經此一事,慶功宴徹底變成了肅殺之地。中毒者被緊急抬往醫營救治,所幸發現及時,且多數人飲用不多,在安道全全力施救下,應無性命之虞,但一場歡宴終究染上了血色與恐懼。
武鬆立刻下令,全寨再次戒嚴,徹查所有飲食水源,尤其是酒水來源與經手之人。同時,加大力度搜捕“千麵狐”,哪怕將梁山翻個底朝天,也要將她揪出來!
潘金蓮看著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體,和周圍驚魂未定、義憤填膺的眾人,心中冇有多少後怕,隻有一種冰冷的明悟。
“千麵狐”此舉,下毒是其一,更深的用意,恐怕是要徹底摧毀梁山剛剛凝聚起來的士氣與信任。經此一事,誰還敢輕易相信身邊的同伴?誰還敢放心享用寨中的飲食?
內部猜忌的種子,已被她成功種下。
潘金蓮走到武鬆身邊,低聲道:“叔叔,當務之急,不僅是抓人,更要穩心。”
武鬆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點了點頭。他轉身,麵向所有驚疑不定的頭領和士卒,聲音沉渾,傳遍全場:
“弟兄們!都看到了!奸人亡我之心不死!他們不敢與我等明刀明槍地廝殺,隻會用這等下三濫的伎倆!但這嚇不倒我們!隻會讓我等更加團結,更加警惕!從今日起,所有飲食,需經專人查驗!所有陌生麵孔,需嚴加盤問!但我武鬆在此立誓,必揪出幕後黑手,以其人之血,祭奠今日受難的弟兄!梁山,垮不了!”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針,再次穩住了浮動的人心。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已經在梁山內部打響。那個名為“千麵狐”的陰影,正如同瘟疫般,侵蝕著這座堡壘的根基。
慶功宴變中毒現場,“千麵狐”毒計險些得逞,雖被及時阻止,但造成恐慌與傷亡。其爪牙服毒自儘,死前透露“千麵狐”已在寨中。武鬆雷霆震怒,下令徹查嚴搜。潘金蓮洞悉其製造內部猜忌的更深意圖。梁山在外部壓力稍緩之際,迎來了更為詭譎凶險的內部滲透戰。信任與猜疑,忠誠與背叛,在這水泊孤山上激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