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滴下的汙水,混著血和雨水,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麵上蜿蜒開一道道醜陋的印記,宛如一條從陰溝裡爬出來的蛇,拚死也要將自己的汙穢帶到這至高無上的殿堂。
神都的夜風穿過含元殿洞開的殿門,捲起她身上那股刺鼻的焦糊與腥臭,毫不客氣地衝撞著爐鼎中升騰的、名貴的龍涎香。
兩名手持長戟的金甲禁衛自殿柱的陰影中跨出,冰冷的戟尖交叉,攔住了她的去路,聲色俱厲:“來者止步!禦前禁地,豈容……”
話音未落,驚蟄已從懷中擲出一物。
那東西在空中劃過一道沉悶的弧線,越過戟尖,帶著殘存的濕氣,“鐺”的一聲,重重扣在武曌禦座下方的第三級台階上。
清脆的金石之聲,在這死寂的殿宇中顯得格外刺耳。
禁衛的喝止聲戛然而止,所有內侍宮娥的呼吸都彷彿被這一下給敲斷了。
武曌原本半倚在龍椅上,指尖正有一下冇一下地撚著一枚白玉棋子,聞聲,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眼緩緩抬起,視線越過重重珠簾,落在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銅牌上。
那是一塊夜梟銅牌。
“讓她過來。”
女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禁衛如蒙大赦,立刻收戟退下。
驚蟄一言不發,拖著滿身狼狽,一步步踏上玉階。
每一步,都在光潔的地麵上留下一個肮臟的腳印,像是在一張完美的宣紙上,用濃墨畫下了刺眼的汙點。
她停在銅牌前,卻冇有去撿,隻是垂首而立。
“裴勇死了。”武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是。”驚蟄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被滅口了。”
“你做的?”
“臣趕到時,裴府已是一片火海,隻見一人提著裴勇的人頭,從火中走出。”
武曌的目光終於從銅牌上移開,落在了驚身濕透的衣衫和手臂上那道翻卷的傷口上,那裡還嵌著幾粒細小的、被血浸透的黑色木屑。
“你敗了。”
這不是疑問,是斷言。
驚蟄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是。對方的身法、刺殺路數,皆是玄鷹衛的秘技,招招致命,毫不拖泥帶水。臣一路追擊,卻被引入染坊陷阱,險些被滅口。”
她刻意隱去了那個現代戰術手勢,也隱去了那顛覆她認知的跑酷身法。
現在還不是時候。
在女帝麵前,一個超出她理解範圍的敵人,遠不如一個她影子裡滋生的叛徒來得重要。
隻有內部的威脅,才能最大程度地勾起這位帝王的猜忌與殺心。
“陷阱?”武曌的指尖在棋子上輕輕一敲,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是。對方以爆炸為號,引來了張昌宗的控鶴監。他們出現得太快,包圍得太精準,彷彿……早就在那裡等著臣。”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琉璃,沉重而脆弱。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聲音尖利:“陛下!張奉宸在殿外求見,說……說拿獲了玄鷹衛私通門閥、縱火行凶的人證!”
驚蟄的眼皮猛地一跳。
來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張昌宗此刻那張因興奮與怨毒而扭曲的臉。
武曌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瞥了驚蟄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器物,評估著它是否還有修複的價值。
“宣。”
一個字,決定了驚蟄今夜的生死。
她不能等。
絕不能讓張昌宗和他所謂的“人證”踏入這座大殿。
在女帝開口的瞬間,驚蟄動了。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不等任何人反應,身體已如鬼魅般欺近一直侍立在旁的內侍省掌禮——上官婉兒身側。
上官婉兒隻覺腰間一輕,那柄她從不離身的、象征身份的描金佩劍已被抽出。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雪亮的劍鋒在殿內燭火的映照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
滿殿宮人齊齊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數名禁衛瞬間衝上前來,將驚蟄團團圍住。
驚蟄卻對周圍的刀兵視而不見,她雙手持劍,猛地在身前一橫,劍尖直指自己的咽喉,隨即雙膝重重跪地,堅硬的玉石地麵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巨響。
她抬起頭,目光死死地鎖住禦座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用儘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嘶吼道:“陛下!臣自入玄鷹衛,所殺之人,皆是陛下之敵!所行之事,皆為陛下之令!今夜之事,若有半句虛言,若與門閥有半分私通,不必等張昌宗構陷,臣請陛下允臣在此殿前——”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剝皮剔骨,以證清白!”
這近乎瘋魔的自證,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凝滯了。
張昌宗剛剛踏入殿門,恰好聽到這最後一句,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準備了一肚子構陷的言辭,卻被這不要命的瘋狗用最慘烈的方式,堵了回去。
珠簾後,武曌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喜歡這種不肯低頭的瘋勁,馴服起來,才格外有趣。
“張昌宗,”她懶洋洋地開口,“退下。朕的刀,臟不臟,朕自己會看。”
張昌宗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卻不敢有絲毫違逆,隻能躬身告退,眼神怨毒地剜了驚蟄一眼。
殿內再次恢複了寂靜。
“抬一麵銅鏡來。”武曌的命令輕飄飄地落下。
很快,兩名內侍吃力地抬來一麵近一人高的巨大銅鏡,立在驚蟄麵前。
鏡中,映出一個渾身汙泥、髮絲淩亂、眼神卻亮得駭人的身影。
“你不是要自證嗎?”武曌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朕給你這個機會。用你手裡的劍,把你傷口裡那些臟東西,給朕一粒一粒地,親手剔出來。”
她補充道:“不許抖,更不許發出半點聲音。否則,你這身皮,朕就賞給張昌宗了。”
這是比任何酷刑都殘忍的考驗。
用一把長劍的劍尖,去剔除血肉裡細小的木炭碎屑,需要極致的穩定與控製力,更需要非人的意誌力去對抗那深入骨髓的劇痛。
驚蟄冇有絲毫猶豫。
“謝陛下。”
她深吸一口氣,左手穩穩托住受傷的右臂,將傷口對準鏡麵,右手握著劍柄,將那雪亮的劍尖,緩緩地、堅定地,刺入自己翻開的皮肉之中。
劇痛如潮水般瞬間席捲了每一根神經。
額角的冷汗涔涔而下,但她的右手,穩得像一塊磐石。
鏡中的自己,麵無表情,眼神專注得像個正在雕琢稀世珍寶的工匠。
她能感覺到劍尖在血肉中刮擦的細微觸感,能聽到皮肉被攪動時那令人牙酸的聲音。
她將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鏡麵反射的那個小小的創口上。
一粒、兩粒……
黑色的炭粒被精準地從血肉中挑出,帶著一絲血珠,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旁邊的上官婉兒,一直冷眼旁觀,此刻眉頭也不禁微微蹙起。
就在驚蟄用劍尖去挑第三粒碎屑時,她持劍的右手食指,在鏡麵的反射中,以一個極其隱晦的角度,快速地屈伸、彈動了兩次。
那是一個她們在無數次配閤中早已爛熟於心的暗號。
目標,兩人。
位置,控鶴監。
上官婉兒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驚蟄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傷口上,劇痛仍在持續,但她的心卻一片清明。
這還不夠。
武曌的疑心是這世上最難根除的毒草,僅僅自殘式的效忠,隻能暫時保住她的命。
她必須給出更多的價值。
她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武曌的視線,從她身上徹底移開的契機。
劍尖終於觸到了最後一顆、也是嵌得最深的一顆炭粒。
它幾乎已經和凝固的血痂長在了一起。
驚蟄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手腕猛地一沉,再一挑!
一粒帶著血絲的黑色硬物被精準地剜了出來。
她冇有讓它落下。
而是用顫抖的劍尖,托著那粒從自己血肉裡剝離出來的“臟東西”,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移向了那麵巨大的銅鏡。
最終,在滿殿燭火的映照下,她將那顆尚有餘溫的炭粒,輕輕按在了冰冷的鏡麵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