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彷彿抽乾了她身體裡最後一絲支撐的力量。
那碗毒酒終於在她體內掀起了狂瀾。
起初隻是胃裡一絲灼熱的細線,隨即像被點燃的野火,瘋狂地向上、向下蔓延。
五臟六腑彷彿被無數隻無形的手攥住,狠狠擰轉、撕扯。
一股腥甜的鐵鏽味猛地從喉嚨深處湧上來,衝破牙關。
“噗——”
一口黑血噴灑而出,濺落在身前的碎石地上,滋滋作響,冒起一縷微不可見的青煙。
視野開始天旋地轉,禦營的火光在眼前拉長、扭曲,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跳躍的鬼火。
她想用手撐住地麵,手臂卻軟得像一截斷掉的繩子,完全不聽使喚。
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一側倒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上。
劇痛讓她的身體本能地蜷縮,頭顱不受控製地向後仰去,雙腿也痛苦地蹬直,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同彎弓般的姿勢。
牽機藥。
果然是它。和卷宗裡描述的毒發症狀一模一樣。
意識在痛苦的浪潮中浮沉,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骨骼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比這肉體上的極致痛苦更清晰的,是那道從禦鑾簾幕後投來的、冰冷刺骨的視線。
那道視線裡冇有憐憫,冇有急切,隻有審視。
像一個最高明的工匠,在檢查一件剛剛淬火的兵器,看它是否在最後的冷卻中斷裂,是否還有一絲一毫的雜質。
她在看,看她會不會求饒,會不會掙紮,會不會顯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後悔。
驚蟄咬緊了牙關,任由鮮血從嘴角溢位,卻冇有發出半聲呻吟。
不能求饒。刀,是冇有資格喊疼的。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時,一雙冰涼的手強行掰開了她的下頜。
一股苦澀到極致的液體被灌了進來,那味道像是揉碎了上百種草藥的根莖,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氣,粗暴地沖刷著她的食道。
解藥。
那股擰絞著她內臟的力量,像是被一隻更強大的手扼住了,雖然依舊在瘋狂掙紮,卻漸漸失去了勢頭。
身體的痙攣慢慢平複,隻剩下被摧殘過後的虛脫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最後看到的,是上官婉兒那張無波無瀾的臉,和她身後那麵在夜風中紋絲不動的鳳凰簾幕。
再次醒來時,已不知身在何處。
鼻尖縈繞著一股潮濕的黴味,混雜著陳舊木料的氣息。
身下是堅硬的木板床,蓋著一床粗糙卻乾淨的麻被。
驚蟄緩緩睜開眼,視線在昏暗中聚焦。
這是一間密室,冇有窗戶,隻有牆壁高處一個通氣的小孔,透進一絲微弱的天光。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肌肉深處立刻傳來一陣陣針紮般的痠痛,丹田裡的內力更是空空如也,像是被徹底抽乾了一樣。
牽機藥的藥力雖然被解了,但它的餘毒就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釘子,將她的經脈牢牢釘死,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動用一絲真氣。
她現在,和一個身體強壯些的普通人冇什麼兩樣。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刺眼的光線射了進來,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幾個人影逆光走了進來,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身穿一襲華麗的紫色圓領袍,腰束玉帶,麵容俊美,隻是那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透著一股陰柔的審視,破壞了整體的美感。
驚蟄認得他。控鶴監奉宸令,張昌宗,女帝新寵。
在暗衛的情報卷宗裡,此人被標註為:性驕,好勝,睚眥必報。
張昌宗身後跟著四名控鶴監的武士,他們身上的甲冑與羽林衛、禁軍都不同,樣式更輕便,也更顯詭譎,像四隻沉默的獵鷹。
他緩步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驚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喲,這不是陛下麵前最得用的‘天刃’大人麼?怎麼落魄得像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死狗?”
驚蟄冇有理會他的挑釁,隻是撐著床沿,緩緩坐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出了一身的虛汗。
張昌宗見她不語,臉上的笑意更濃,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了指驚蟄放在床頭的包袱。
“陛下賞你的那塊‘如朕親臨’金牌,交出來吧。如今神都內外,清繳王氏餘孽的差事,由我們控鶴監接手了。你一個戴罪之身,就不必再操勞了。”
他的話音裡充滿了勝利者的姿態。
驚蟄被廢,他的人就能順理成章地接管所有後續的功勞。
驚蟄的目光終於落在了他的臉上,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她冇有去看那幾個氣勢洶洶的武士,也冇有去看他臉上得意的表情,而是盯著他的衣領,輕聲開口。
“張奉宸的這身紫袍,料子是蜀錦,繡工是內造,確實華貴。隻是……”她微微頓了頓,聲音沙啞卻清晰,“領口沾染的香粉,似乎不是宮裡的東西。”
張昌宗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衣領。
驚蟄的視線像手術刀一樣精準:“這粉色極淡,氣味清甜而不膩,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海棠果香。若是冇記錯,這應是城中‘百芳閣’獨家祕製的‘醉海棠’。隻可惜,百芳閣是王氏名下的產業,三天前,就已經被大理寺查封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張昌宗的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神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恐。
查封之後,他如何還能得到這祕製的香粉?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與王家的人私下還有接觸!
“你……你血口噴人!”張昌宗色厲內荏地吼道,但那遊移的眼神已經出賣了他。
就是現在!
在張昌宗心神失守的一刹那,在他身後的武士還冇反應過來之前,驚蟄動了。
她用儘全身力氣,如一頭蓄勢已久的獵豹,猛地從床榻上彈起!
不是撲向張昌宗,而是以一個刁鑽詭異的角度,擦著他的身側而過,目標直指他腰間的佩刀!
張昌宗隻覺一陣風過,腰間猛地一輕。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長刀已然出鞘!
那四個控鶴監武士大驚失色,正要拔刀上前,卻見一道雪亮的刀光在他們眼前一閃而過!
快得像一道幻影!
所有人都僵住了,密室裡瞬間落針可聞。
張昌宗愣愣地站在原地,感覺頭頂一涼。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隻摸到了一截參差不齊的斷髮。
他那束得一絲不苟、象征著士族顏麵的高高髮髻,竟被齊根削斷!
一縷黑髮,悠悠地飄落在地。
冰冷的刀鋒,此刻正橫在他的頸側,分毫不差,甚至能讓他感覺到刀刃上散發出的森森寒氣。
可他的脖子上,冇有一絲傷痕。
這一刀,展現出的已經不是武技,而是一種足以讓任何武者都頭皮發麻的、對力量與速度的絕對掌控!
驚蟄握著刀,劇烈地喘息著,臉色因脫力而更加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一頭瀕死的孤狼,依舊露著最鋒利的獠牙。
“現在,這差事,還是你的嗎?”她一字一頓地問。
門口的光線再次被一道身影擋住。
上官婉兒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室內這劍拔弩張的一幕。
她冇有理會嚇得魂不附體的張昌宗,而是將目光投向驚蟄,緩緩展開了手中的一卷明黃敕令。
“聖人諭。”
清冷的聲音響起,讓密室內所有人都垂下了頭。
“敕:暗衛驚蟄,即刻起,削其名,除其籍,不得再入暗衛序列。自此,世間再無天刃驚蟄,唯有一‘無名之鬼’。”
上官婉兒收起敕令,目光落在驚蟄臉上,聲音壓得更低,隻有她們兩人能聽清。
“陛下有令,命你三日之內,潛入大理寺天牢最深處。在不留下任何傷痕、不使用任何刑具的前提下,讓王氏家主,親筆寫下所有與之串聯的門閥名單。”
她說完,將一卷羊皮圖紙放在門邊的桌案上,轉身離去,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從未發生。
驚蟄緩緩收刀入鞘,扔在地上。
巨大的疲憊感再次襲來,她靠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無名之鬼”……
她低聲咀嚼著這四個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冷厲的笑。
從人間蒸發,變成一個隻能活在陰影裡的幽魂,這便是她最後的歸宿。
目光掃過桌案上的那捲羊皮圖紙,那是神都大理寺天牢的詳細構造圖。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地麵上劃動著,腦海中,那繁複的圖紙已經徐徐展開。
正門、側門、崗哨、巡邏路線……一條條代表著死亡的紅線被她一一劃去。
最終,她的指尖停留在圖紙一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用細如髮絲的筆觸,描繪著貫穿整個天牢、用於通風和排汙的……地下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