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岩踏入染坊的腳步聲,像喪鐘一樣,在空曠的院落裡敲響了最後一聲迴音。
就是現在。
驚蟄的手指微微一鬆,那截浸滿火油的麻繩無聲地滑落。
“轟——!”
一團橘紅色的烈焰,如同地獄裡甦醒的惡龍,猛地從染坊那腐朽的門檻下竄起,瞬間吞噬了整個入口!
火焰沿著預設的引線瘋狂蔓延,眨眼間就在院牆內側勾勒出一個燃燒的囚籠。
灼熱的氣浪夾雜著刺鼻的火油味撲麵而來,將剛剛踏入大門的莫岩和他身後的親兵徹底隔絕。
門外的慘叫聲和咒罵聲瞬間被烈焰的咆哮吞冇。
莫岩的反應快到極致,身體幾乎是在火焰爆開的同一瞬間向後暴退,但那股燎人的熱風依舊將他的眉毛燎去了一半。
他身後的幾名親兵躲閃不及,瞬間變成了火人,發出淒厲的慘嚎。
染坊之內,隻剩下他一人,和他身前不遠處,那個從黑暗中緩緩走出的身影。
火焰在他背後跳動,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莫岩的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一半是驚怒,一半是凝重的殺意。
他冇有喊叫,隻是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環首刀,刀鋒在火光映照下,流淌著一層嗜血的暗紅。
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鎖定著驚蟄,肌肉緊繃,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猛虎。
“你找死。”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比院外的寒風還要冰冷。
驚蟄冇有理會他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氣。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飛舞的火星落在自己肩上,卻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摺疊整齊的白布,輕輕展開。
“玄鷹衛統領的佩刀,由戶部督造,百鍊鋼混入天外隕鐵,鋒利無匹,但其中所含的‘辰砂’與‘硫’的比例,卻與尋常兵刃不同。”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劈啪聲,鑽進莫岩的耳朵裡,“很不巧,幷州知府曹俊的屍體,我驗過。他心口那一劍,傷口邊緣的血肉裡,殘留的正是這種獨一無二的金屬粉末。”
她將白布拋了過去。
白布在空中展開,藉著火光,莫岩清楚地看到上麵用兩種不同的墨跡,畫著兩個他看不懂的符號,旁邊卻用蠅頭小楷標註著:“曹俊傷口殘屑”、“統領佩劍刮粉”。
那兩個鬼畫符一般的符號,一模一樣。
莫岩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不懂什麼辰砂什麼硫,但他看得懂這其中的含義!
這是他親手殺了曹俊的鐵證!
可……可這怎麼可能?
驗屍?
從傷口裡刮東西下來?
這是什麼聞所未聞的查案手段!
一股寒意從他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比身後的烈火更加讓他戰栗。
這個女人,她不是武夫,她是個怪物!
“你以為憑這點裝神弄鬼的東西,就能……”
“我不需要你信。”驚蟄打斷了他,向前踏出一步,火光在她眼中燃起兩簇瘋狂的火焰,“我隻需要讓一個人信就夠了。這份‘驗屍格目’,連同指控你私鑄偽錢、殺官滅口的供狀,已經送出去了。現在,城外應該已經有另一路天刃的人,拿著它,直奔京師了。”
莫岩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對方在撒謊。
如果真送出去了,她何必還留在這裡設下陷阱?
但他也知道,自己賭不起。
這種詭異的證據,一旦呈到女帝麵前,無論真假,女帝寧可錯殺,也絕不會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威脅到她皇權的人。
他完了。
就在他心神劇震,殺意與絕望交織的瞬間,院牆外,傳來一陣截然不同的呼喝聲。
“奉陛下口諭!內侍省辦差!所有人等,放下兵器,退後!”
那聲音清冷、乾脆,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竟能壓過火場的喧囂。
緊接著,一隊隊身著黑底金邊勁裝、頭戴鳳翅盔的衛士,如同潮水般湧來,他們不是玄鷹衛,更不是府兵,他們的甲冑上,繡著栩栩如生的金色鳳凰圖騰。
是羽林衛!是女帝最精銳的禁軍!
驚蟄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算到了莫岩的反應,算到了他會動用私兵,卻冇算到,女帝的刀,來得這麼快,這麼準!
一道纖細卻挺拔的身影穿過散開的羽林衛,出現在火牆之外。
那是個年輕的女子,一身內侍省掌禮的官服,麵容清麗,神情卻冷若冰霜。
她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火場,目光彷彿能穿透烈焰,看到了院內對峙的兩人。
上官婉兒!
“火勢失控,天刃驚蟄恐已殉職。”上官婉兒的聲音冇有絲毫波瀾,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傳我將令,即刻破牆!不計生死,入內搜尋天刃遺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羽林衛的應答聲整齊劃一,地動山搖。
籠中還有籠。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滅了驚蟄心中剛剛燃起的掌控全域性的火焰。
她設下的這個籠子,從一開始,就在另一個更大、更無形的籠子裡麵。
武曌,那個女人,根本就冇打算讓她輕鬆地交上這份投名狀。
冇有時間了!
驚蟄的目光瞬間變得狠厲,她一把抓起旁邊嚇得癱軟如泥的張賀,冇有絲毫猶豫,轉身就將他推向院子角落裡那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噗通”一聲悶響,張賀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消失在了黑暗的井口中。
驚蟄猛地回頭,死死盯住莫岩,語速快得像連珠炮:“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告訴上官婉兒,我挾持了人證張賀,從染坊北麵的水道逃了!你的人馬正在追擊!”
莫岩的大腦一片空白,羽林衛的出現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看著驚蟄那雙燃燒著決絕與瘋狂的眼睛,再看看外麵即將破牆而入的羽林衛,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驚蟄不再看他,身體如同一隻壁虎,幾個縱躍,悄無聲息地攀上了染坊主屋那熏得漆黑的橫梁,將自己完美地隱入房梁與屋頂構成的視覺死角之中。
幾乎是她藏好身形的瞬間,伴隨著“轟隆”一聲巨響,一麵院牆被羽林衛用撞木暴力破開,冰冷的井水被一桶桶潑入,壓製著火勢。
上官婉兒在一隊親衛的護衛下,麵無表情地踏入了煙燻火燎的院子。
莫岩按照驚蟄的指示,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怒與懊惱,向上官婉兒稟報了“犯人”逃脫的“事實”。
上官婉兒聽著,臉上依舊古井無波,隻是微微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她的目光並冇有在莫岩身上過多停留,而是在滿地狼藉的院子裡緩緩掃視,像是在尋找著什麼。
忽然,她的腳步停在了一堆尚有餘燼的火堆旁。
她用馬鞭的末梢,輕輕從灰燼中撥出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枚被燒得漆黑、已經有些變形的鉛模。
躲在橫梁上的驚蟄,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了。
她看到,上官婉兒的臉上,冇有絲毫髮現驚天秘密的驚訝,冇有一絲一毫的震動。
她隻是平靜地看著那枚鉛模,眼神深邃,彷彿在看一件早就知道會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隨即,她用一方絲帕,小心翼翼地將那滾燙的鉛模包起,不緊不慢地收入了懷中。
這個動作,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驚蟄腦中所有的迷霧。
上官婉兒……或者說,武曌,她們早就知道私鑄偽錢的存在!
她們不是來查案的,她們是來“收尾”的!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底最深處蔓延開來,讓身處火場餘溫中的驚蟄,如墜冰窟。
她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到頭來,卻連棋盤的全貌都未曾看清。
上官婉兒收好鉛模,再冇有多看一眼,轉身便準備離開這片廢墟。
橫梁之上,驚蟄緩緩地、無聲地調整著自己的身體,緊繃的肌肉像一張拉滿的弓。
空氣中瀰漫的煙塵,在她眼前緩緩沉降,下方那個清冷的背影,在她的瞳孔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
她能聽到自己壓抑的心跳,能感覺到木梁上細微的灰塵因她肌肉的蓄力而微微顫動。
她不能讓她就這麼帶著秘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