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森然的笑意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被夜色徹底吞噬。
她整個人伏低,如同一隻在廢墟中潛行的雌豹,動作間冇有帶起一絲風聲。
府衙內的火焰仍在劈啪作響,為她的行動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糊味、血腥味和木炭燃燒後的嗆人氣息,這些混雜的味道足以讓最頂尖的追蹤高手也感到棘手。
但驚蟄的追蹤,從不依賴嗅覺。
她的雙眼,就是最精密的儀器。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地麵那幾點暗紅。
觸感冰涼,帶著一絲粘稠,邊緣已經開始凝固。
這說明斷刃離開的時間,不超過一炷香。
她冇有抬頭,視線幾乎貼著地麵,在火光的間歇性映照下,搜尋著下一處痕跡。
常人眼中平整的青石板路,在她看來卻是一幅佈滿了線索的地圖。
一粒被鞋底帶起的、不屬於此處的黃色泥土;一道被兵器拖拽時留下的、幾乎看不見的劃痕;以及,每隔七到八步,必然會出現的、同樣形態的扇形血沫。
七步,這個距離太穩定了。
斷刃在用一種固定的節奏調整呼吸,強行壓製肺部的傷勢,避免因為劇烈咳嗽而暴露行蹤。
他很專業,但也正因為這份專業,暴露了他已是強弩之末。
驚蟄的腳步輕得像貓,沿著這些蛛絲馬跡,穿過兩條被大火波及的巷道,最終停在了一座破敗的城隍廟前。
廟門虛掩著,門軸發出“吱呀”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廟內一片死寂,隻有蛛網和香灰混合的氣味,帶著一股陳腐的陰冷。
驚蟄冇有立刻進去。
她側耳貼在冰冷的牆壁上,屏住呼吸。
良久,她才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極具特點的聲音。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彷彿拉扯破風箱般的喘息聲,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絲液體被攪動的雜音。
他在神龕後麵。
驚蟄緩緩抽出腿側的短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她冇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側麵,像壁虎一樣攀上殘破的院牆,無聲地翻了進去,落在神像後方的陰影裡。
斷刃果然在那裡。
他靠著神像冰冷的基座,半邊身體都浸在血泊中,那柄柳葉細刃就扔在手邊。
他臉色慘白如紙,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致命的傷口,讓他額頭青筋暴起。
他顯然已經察覺到了有人靠近,掙紮著想要去夠那柄刀,但失血過多的身體卻背叛了他的意誌,手臂抬到一半便無力地垂落。
驚蟄冇有給他任何機會。
她一步踏出,膝蓋狠狠頂在他的手腕上,隻聽“哢”的一聲脆響,斷刃發出一聲悶哼,手腕已然脫臼。
與此同時,驚蟄左手閃電般探出,用一塊不知從哪裡扯來的、浸透了牆角積水的破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嗚……嗚……”斷刃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瞳孔裡充滿了驚恐與難以置信。
他劇烈地掙紮起來,雙腿亂蹬,試圖將身上的人掀開,但在一個精通關節技的現代警察麵前,他所有的反抗都隻是在加速消耗本就不多的體力。
那塊濕布被驚蟄死死按住,冰冷的水滲透進他的鼻腔和喉嚨,徹底堵死了他呼吸的通路。
大腦缺氧帶來的恐慌感,比任何刀傷都更加恐怖。
他的視野開始發黑,四肢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最後一刻,驚蟄稍稍鬆開了半分力道,讓一絲微薄的空氣得以鑽入。
“呼……哈……”斷刃貪婪地喘息著,肺部火燒火燎的劇痛讓他幾乎昏厥過去。
“回答我,”驚蟄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像是在解剖一具屍體,“陛下派你來,最後的口諭是什麼?”
斷刃的
窒息的恐怖感再次降臨。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漫長,更加絕望。
斷刃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減速,生命在飛速流逝。
他想到了任務失敗後,內廷衛隊那些生不如死的酷刑,想到了那個高坐龍椅之上、眼神比寒冰更冷的女人。
對死亡的恐懼,被對女帝的恐懼徹底壓倒。
“我說……”在意識徹底消散前,他用儘最後的力氣發出了含混不清的音節。
驚蟄再次鬆開了手。
“陛下……陛下說……”斷刃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若其不死……必成大器……”
驚蟄的瞳孔猛地一縮。
“若……若其求饒……”斷刃大口大口地咳著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裡擠出來的,“原地……格殺。”
說完這句,他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空,頭一歪,徹底冇了聲息。
城隍廟裡死一般的寂靜。
驚蟄緩緩地鬆開手,那塊濕布掉落在地。
她看著斷刃那張因窒息而扭曲的臉,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兩句話。
若其不死,必成大器。
若其求饒,原地格殺。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這就不是一場必殺之局。
玄鷹衛的圍剿,內廷清道夫的滅口,甚至莫岩的出現,所有的一切,都隻是一個巨大的、冷酷到毫無人性的壓力測試。
武曌在用一座城的兵力,一場滔天的大火,無數條人命,來測試她這把刀,在麵對背叛、追殺、絕境之時,會不會因為憤怒而失控,會不會因為恐懼而求饒。
她冇有求饒,她活了下來,所以她“合格”了。
驚蟄慢慢站起身,一股比寒冬的冰水更加刺骨的寒意,從她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她冇有絲毫死裡逃生的慶幸,隻有一種被徹底看透、被玩弄於股掌之之間的噁心與暴怒。
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開始在斷刃身上摸索。
很快,她的指尖觸到了一個堅硬滾圓的物體。
她從他懷中掏出一個用蜂蠟密封的蠟丸。
指尖用力,蠟丸應聲而碎。
裡麵不是毒藥,也不是密信,而是一張卷得極細的薄絹。
展開薄絹,藉著從破窗透進的月光,驚蟄看清了上麵的內容。
那是一幅手繪的、極其精準的幷州城防圖,上麵用硃筆清晰地標註出了一處城牆的防衛死角,以及巡邏換防的最長時間間隙。
武曌在派人“殺”她的同時,已經給她準備好了全身而退的後路。
她甚至能想象到那個女人的心態——她設下迷宮,佈滿陷阱,然後饒有興致地從高處俯瞰,看著籠子裡的野獸如何衝撞,如何撕咬,如何流血,最後,再仁慈地打開一個無人知曉的暗門,欣賞它帶著一身傷痕爬出牢籠的狼狽模樣。
驚蟄將那張佈防圖死死攥在手心,薄絹的邊緣幾乎要嵌進她的肉裡。
她悄無聲息地離開城隍廟,幾個起落便上了一處臨街的鐘樓。
夜風獵獵,吹得她衣衫作響。
從這裡,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城門方向,一小隊騎兵正打著火把,簇擁著一個身影,快馬加鞭地向著神都的方向絕塵而去。
那是莫岩。
他帶著那本偽造的賬冊,帶著那個她為他編造的完美故事,回去向她們共同的主人覆命了。
棋子各歸其位。
而她這顆“死而複生”的棋子,也被安排好了一條退路。
一切都在那位女帝的算計之中,完美得令人作嘔。
驚蟄緩緩攤開手掌,看著那張承載著“恩賜”的佈防圖,唇角勾起一個冰冷而瘋狂的弧度。
她掏出火摺子,吹亮,幽藍的火苗舔上了薄絹的一角。
火焰迅速蔓延,將那張地圖和那份預設的“生機”一同吞噬,化作一縷黑灰,在夜風中飄散得無影無蹤。
去他媽的暗門。
籠子裡的遊戲,她不想再按彆人的規則玩下去了。
她轉身,目光投向燈火通明、守備最是森嚴的官道正門。
既然你要看戲,那我就給你演一出最精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