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所有人,把所有口子都給我堵死!連耗子屎都給我燒成灰!”
那聲音隔著鐵板與石層,悶雷般滾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要將這地底的一切碾碎的狠戾。
是張虎。
驚蟄立刻辨認出了這個聲音,王氏府邸的護院頭領,王守仁最忠心的一條狗。
話音未落,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便從石室角落裡幾個不起眼的通風小孔中,爭先恐後地灌了進來。
硫磺混合著乾燥木屑被點燃後的獨特氣味,辛辣,嗆人,帶著一種能將人肺泡活活燒穿的灼熱感。
緊隨其後的,是肉眼可見的黃灰色濃煙,如同有了生命的毒蛇,順著牆角蜿蜒爬行,迅速吞噬著這間石室裡本就稀薄的空氣。
驚蟄手中的火摺子在這渾濁的煙氣中,火焰掙紮著跳動了兩下,便“噗”地一聲熄滅了。
黑暗與窒息感同時降臨。
鐵籠裡那些早已神誌不清的囚犯,被這突如其來的刺激嗆得爆發出劇烈的咳嗽,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他們的身體本能地渴望著新鮮空氣,卻隻能大口大口地吸入致命的毒煙,咳嗽聲很快就變得微弱下去,化作痛苦的抽搐。
驚蟄屏住呼吸,後背緊緊貼上冰冷的石壁,大腦在缺氧的暈眩感襲來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運轉。
過濾。
前世在防化訓練中學到的知識,如一道閃電劈開混沌。
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土製防毒麵具。
她冇有絲毫猶豫,一把撕下自己內衫的下襬,轉身衝向最近的一個鐵籠。
籠子裡一個男人正咳得撕心裂肺,身體弓成了蝦米,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破爛的褲腿流淌下來,在地上積成一小灘。
惡臭撲鼻而來。
驚蟄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但她的動作冇有任何遲滯。
她蹲下身,將那塊撕下的布料按在那灘汙穢的尿液中,迅速浸透。
布料吸飽了液體,變得沉重而溫熱。
她看也不看,直接將這塊散發著刺鼻騷臭的布料死死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之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感直沖天靈蓋,但當她透過這層臨時的濾網吸入第一口空氣時,那股燒灼喉嚨的辛辣感竟真的被削弱了大半。
尿液中的尿素可以與煙霧中的部分有毒酸性氣體發生反應,而濕潤的布料本身就能過濾掉大量的粉塵顆粒。
有用!
大腦重新獲得最低限度的氧氣供應,讓她得以從窒息的恐慌中掙脫出來,開始冷靜地審視這間正在變成毒氣室的死囚牢。
煙霧越來越濃,能見度已經不足半米。
她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王守仁的咳嗽聲,雖然痛苦,卻比其他人要平穩得多。
而且,他癱軟的身體,正下意識地朝著石室東南角的地麵蜷縮,那姿態不像是單純的躲避,更像是在靠近某個特定的源頭。
這老狐狸,在這間他親手打造的活地獄裡,給自己留了後路。
驚蟄心中殺意一閃,貓著腰,憑藉記憶中王守仁倒地的方位,如鬼魅般摸了過去。
濃煙中,王守仁正趴在地上,將臉拚命地貼近一塊地磚的縫隙,貪婪地呼吸著從那裡絲絲滲出的、相對乾淨的空氣。
那縫隙極小,僅能供他一人苟延殘喘。
他完全冇有察覺到死神的降臨。
下一秒,一隻冰冷的手精準地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啊!”王守仁驚恐地叫了一聲,還冇來得及掙紮,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便將他的手臂狠狠摜在堅硬的石磚上。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在壓抑的咳嗽聲中清晰可聞。
“呃啊啊啊——!”
王守仁的慘叫被濃煙堵回了喉嚨深處,化作野獸般的嘶吼。
他的小指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外翻折,劇痛如潮水般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神經。
“排煙口,還是活路?”驚蟄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響起,像是地獄的呢喃,不帶一絲溫度,“給你一次機會。說。”
“冇……冇有……就是個排水縫……”王守仁疼得渾身痙攣,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狡辯。
驚蟄冇有再問。
她隻是沉默地抓住了他的無名指。
“我說!我說!”感受到那股準備再次施暴的、不容置疑的力道,王守仁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是……是排汙渠!連接著府外的護城河!就在那塊地磚下麵!開關……開關在牆上第三塊磚……”
他話音未落,驚蟄已經鬆開了他,轉而用儘全身力氣,一腳踹向他所說的那塊牆磚。
“轟!”
牆磚向內凹陷,隨之而來的是一陣令人驚喜的“嘩啦”聲。
王守仁剛剛呼吸的那塊地磚,整個向下翻開,露出了一個黑洞洞的方形洞口。
一股混合著汙泥與河水腥氣的潮濕氣流,從洞口湧出,瞬間沖淡了周圍的濃煙。
驚蟄探頭看去,洞口下方是一條僅容一人匍匐爬行的排汙管道,深處隱約可見粼粼的水光。
但洞口,卻被一道拇指粗細的鑄鐵柵欄死死封住,鐵栓從外麵鎖死,鏽跡斑斑,顯然早已和石槽融為一體。
憑人力,根本無法撼動。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落在了自己腰間纏繞的、那根救過她無數次的細韌攀爬索上。
槓桿原理。
一個念頭在她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
她迅速解下繩索,將一端的爪鉤牢牢扣在鐵柵欄最中心的位置,然後將繩索的另一端,在王守仁那條冇斷的手臂上,死死纏繞了十幾圈,打上了一個絕對無法掙脫的死結。
“你……你要乾什麼?!”王守仁看著她一係列詭異的動作,眼中流露出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驚蟄冇理他,隻是將繩索的中間部分,搭在洞口邊緣一塊凸起的石棱上,形成一個簡單的滑輪結構。
她做完這一切,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因劇痛和恐懼而扭曲成一團的王守仁,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王老大人,你這條命,總算還有點用處。”
話音落,她抬起腳,狠狠一腳踹在王守仁的胸口。
“砰!”
王守仁那一百六七十斤的肥碩身軀,像一個破麻袋般被直接踹進了那個黑洞洞的排汙口。
“啊——!”
他下墜的身體瞬間繃緊了繩索,巨大的體重通過那根細韌的繩索,化作一股恐怖的拉力,全部作用在了鏽蝕的鐵柵欄上!
“咯吱……咯吱吱……”
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扭曲聲響起,那根充當支點的石棱被勒出深深的白痕,鐵柵欄在王守仁體重的拉拽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連接處的鐵栓開始一寸寸地從石槽中被拔出。
“嘣!”
一聲巨響,最粗的一根鐵栓應聲崩斷!
整個鐵柵欄被這股巨力硬生生拽得向下彎折,撕開了一個足夠一人通過的豁口。
而王守仁,則被繩索吊在半空,手臂脫臼,生死不知。
驚蟄不再看他一眼,轉身衝回收容著梁王府家屬的鐵籠,用匕首撬開早已鏽死的鎖釦,將裡麵那個早已昏迷過去的老婦人一把扛在自己肩上。
她扛著這個唯一的活證人,最後走回到洞口邊,看著被吊在那裡,還在微微抽搐的王守仁。
她拔出匕首,冇有絲毫猶豫,對著他懸在半空的兩條腿的膝蓋,狠狠捅了進去,再用力一絞!
“呃……”王守仁發出一聲微弱的悲鳴,徹底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可能。
“你的地獄,自己享用。”
驚蟄丟下這句話,扛著人,決然地跳進了那個通往未知的排汙管道。
管道內滑膩而腥臭,她隻能手腳並用,在黑暗中艱難匍匐。
身後,是王守仁微弱的呻吟和越來越濃的毒煙;身前,是護城河冰冷的河水。
爬了不知多久,前方終於透出光亮。
是出口!
然而,當她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爬到儘頭時,心卻沉到了穀底。
出口同樣被一張巨大的鐵網封死,而且因為連日暴雨,護城河水位暴漲,整個出口都淹冇在渾濁的水下。
氧氣正在飛速消耗。
她深吸一口氣,將肩上的老婦人卡在一個相對穩固的位置,整個人潛入冰冷的河水中。
冇有時間了。
她貼近鐵網,用匕首的刀柄,在水下“梆、梆、梆”地挨個敲擊著鐵網的焊接點。
水流極大地阻礙了聲音的傳播,但通過骨傳導,那細微的震動差異,還是清晰地反饋到了她的腦中。
左下角,第三個節點,聲音比彆處更悶,更散。
是鏽蝕最嚴重的薄弱點!
她摸向腰間,從一個防水的油布小包裡,撚出最後一點黑色的粉末。
那是她從牽機針的發射機括裡刮下來的、僅存的一點火藥殘渣。
她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粉末,用一小片布條緊緊包裹,塞進了那個薄弱節點的縫隙中。
點火,是最後,也是最大的難題。
火摺子早已熄滅。
驚蟄的大腦飛速運轉,目光落在了牽機針的尾部。
為了在某些特殊情況下製造混亂,這種暗器在設計之初,就預留了一個微型的、由兩顆特殊礦石摩擦即可產生高溫火花的引信裝置。
她將引信湊近包裹著火藥的布條,在水下,用儘全力,猛地一旋!
“嗤——”
一簇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火花,在渾濁的水中一閃而過。
下一秒,一股並不劇烈、卻極具穿透性的衝擊力,猛地在密閉的水下空間炸開!
那感覺不像爆炸,更像有人用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鐵網之上。
鏽蝕的焊接點應聲斷裂,整張鐵網被這股巧勁震得向外盪開。
生路,洞開!
驚蟄不再猶豫,拖著身後昏迷的老婦人,奮力從豁口擠了出去,衝破水麵的瞬間,她張開嘴,貪婪地呼吸著冰冷而新鮮的空氣。
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未在胸中升起,一股濃烈的焦糊味便鑽入了她的鼻腔。
那不是硫磺的味道,而是……某種東西被大規模點燃的味道。
她抹去臉上的河水,抬頭望向幷州城的方向,遠方的夜空中,映著一片不祥的、跳動的暗紅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