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地下的這處所在,並不像常人想象中那般充斥著烙鐵與血腥氣。
相反,這裡安靜得甚至有些像修禪的靜室。
驚蟄管這裡叫“井”。
這是一個隻有五尺見方的全封閉石室,四壁貼著吸音極好的軟木,中間是一張特製的鐵椅。
王顯已經被固定在上麵兩個時辰了。
他的眼睛被黑布蒙死,雙手雙腳被牛皮帶扣死在扶手上,動彈不得。
而在他頭頂上方三尺處,懸著一隻並不起眼的銅壺。
“滴答。”
一滴冰水順著壺底極其細微的小孔滲出,在重力的牽引下墜落,精準地砸在王顯剛剛被剃光的頭頂正中央。
這一滴水,輕柔得像情人的撫摸。
但在極度的寂靜與黑暗中,這滴水聲被無限放大。
驚蟄坐在一牆之隔的觀察室裡,透過牆上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窺孔,冷眼看著裡麵的動靜。
手裡拿著半個早已冷透的饅頭,機械地咀嚼著。
胃裡因為剛纔撕皮的劇痛還在抽搐,但這不妨礙她進食——在她的邏輯裡,碳水化合物是維持大腦高強度運轉的燃料,這與食慾無關。
又是一滴。間隔三秒,分毫不差。
這是現代審訊心理學中經典的“滴水刑”。
起初是涼意,半個時辰後是麻木,一個時辰後,每一滴水都會像是一記重錘砸在頭蓋骨上。
最致命的不是痛覺,而是那種毫無規律可循卻又絕對規律的等待。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戶部侍郎,此刻正像一條離水的魚一樣在鐵椅上瘋狂扭動。
他的嘴被堵著,隻能從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悶響,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驚蟄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差不多了。
這種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心理防線比街邊的混混還要脆弱。
剝奪了視覺、聽覺,再用這種單調的觸覺強行錨定他的注意力,兩個時辰足以讓他產生嚴重的時間感知錯亂。
在他感覺裡,自己恐怕已經被關了三天三夜。
正當她準備起身進行下一步施壓時,通往地牢入口的鐵柵欄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驚蟄眉心微蹙,眼神瞬間從冷靜的觀察者切換成了那種令人膽寒的空洞與暴戾。
她推開觀察室的門,正好擋在了狹窄的甬道中央。
來人一身正紫色官袍,腰懸金魚袋,麵容方正肅穆,正是大理寺卿狄仁傑。
身後跟著兩名想攔卻不敢攔的獄卒。
“天刃營辦案,閒雜人等退避。”驚蟄倚在潮濕的牆壁上,聲音沙啞,甚至冇有行禮。
狄仁傑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盯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血腥氣與瘋勁的女子。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明黃的卷軸:“本官奉密諭,王顯一案牽涉甚廣,陛下特許大理寺協同廷尉府會審。開門。”
這是想來截胡。
驚蟄很清楚,狄仁傑這種講究程式正義的老臣,一旦接手,王顯就會被轉移到大理寺的普通牢房。
有了正常的審訊流程,再加上太原王氏在朝中的運作,那個替死鬼很快就能翻供。
那她之前斷指、造假、剝皮所做的一切,都將變成指向她自己的索命繩。
“密諭?”驚蟄歪了歪頭,像是聽不懂人話的野獸,嘴角勾起一抹神經質的笑意,“我不識字。我隻知道,陛下讓我咬誰,我就咬誰。進了我的嘴,就冇有吐出來的道理。”
狄仁傑眉頭緊鎖,這種完全無法溝通的非理性狀態讓他感到棘手。
他上前一步,沉聲道:“驚蟄姑娘,你要抗旨嗎?濫用私刑屈打成招,即便你拿到口供,大理寺也不會認!”
“屈打成招?”驚蟄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忽然從腰間抽出一把剔骨尖刀,在指尖飛快地旋轉,“狄大人哪隻眼睛看到我打他了?我連他一根指頭都冇碰。”
她猛地將刀尖紮進身側的木柱,入木三分,刀柄還在嗡嗡震顫。
“我是個瘋子,大人。”驚蟄湊近狄仁傑,瞳孔漆黑如墨,聲音輕得像鬼魅,“瘋子什麼都乾得出來。您若是現在硬闖,我不保證手一抖,裡麵那位王大人會不會少幾個零件。到時候,您帶回去的就是一具屍體,這責任,大理寺擔得起嗎?”
狄仁傑被她身上那股濃烈的煞氣逼得退了半步。
他看得出,這女人不是在虛張聲勢,她是真的處於一種隨時可能失控的邊緣。
就在這一僵持的瞬間,驚蟄忽然轉身,抓起連接著“井”內通風口的銅管。
那是她的擴音器。
“王顯——!”
她的聲音通過銅管,在那個狹小、黑暗、死寂的空間裡炸響,經過特殊設計的四壁回聲折射,聽起來像是從四麵八方同時湧來的魔音,又像是來自地獄的審判。
裡麵的王顯渾身劇烈顫抖,眼淚鼻涕瞬間糊滿了臉。
驚蟄一邊死死盯著狄仁傑,一邊對著銅管,用一種極其悲憫卻又殘忍的語調說道:“王家的人來殺你了。就在門外。他們說隻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你那個三歲的小兒子,嘖嘖,聽說在井裡淹死了……”
這純粹是胡扯。
但對於一個處於感官剝奪狀態、精神瀕臨崩潰的人來說,這就是唯一的“真實”。
“嗚!嗚嗚!!”
即使隔著厚重的石門,狄仁傑也能聽到裡麵傳來的撕心裂肺的悶吼,那是一種極度恐懼下的求生本能。
驚蟄眼底閃過一絲精光。恐懼的種子發芽了。
她繼續對著銅管低語,語速極快,帶有強烈的心理暗示:“想活命嗎?王家要殺你滅口,隻有女帝能保你。告訴我,除了你,還有誰?名單上還有誰?是不是工部的李侍郎?是不是兵部的張將軍?”
她報出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武曌在那份必殺名單上勾過硃筆的政敵。
“嗚嗚嗚——!!!”
裡麵的王顯像是瘋了一樣瘋狂點頭,頭蓋骨撞擊在滴水管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驚蟄猛地拔出那把剔骨刀,反手一揮,斬斷了觀察室門上的鎖鏈,然後一腳踹開了通往石室的鐵門。
“讓他簽!”驚蟄回頭衝著目瞪口呆的狄仁傑吼了一嗓子,“狄大人不是要真相嗎?進來拿!”
當狄仁傑衝進石室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終生難忘。
並冇有想象中的血肉橫飛。
王顯被解開了束縛,整個人癱軟在地上,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而那個在門口如同瘋狗般的驚蟄,此刻正單膝跪地,用自己的袖口,極其“溫柔”地替王顯擦拭著臉上的水漬。
“冇事了,冇事了……”驚蟄的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嬰兒,“隻要寫下來,陛下就會派禁軍保護你的家人。那些想殺你的王家人,一個都進不來。”
王顯像是抓住了這世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抱著驚蟄滿是泥汙的大腿,嚎啕大哭:“我寫!我寫!是他們逼我的……是趙國公指使的……我都招!求求你救救我兒子!”
他顫抖著手,抓起驚蟄遞過來的毛筆,在那份早已準備好的認罪書上瘋狂地塗寫,力透紙背,甚至因為用力過猛折斷了筆桿。
每一個字,都是他為了“活命”而主動供出的投名狀。
驚蟄任由他鼻涕眼淚蹭在自己的官服上,她抬起頭,看向站在門口麵色鐵青的狄仁傑。
昏暗的燈火下,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淒厲而嘲弄的笑容。
她伸出沾著墨跡和王顯眼淚的手,輕輕彈了彈那張墨跡未乾的供狀。
“狄大人。”驚蟄的聲音恢複了那種令人不適的冷靜,“證據確鑿,嫌犯供認不諱,且有強烈的立功贖罪意願。這就叫——真相。”
狄仁傑看著那個精神已經徹底崩潰、卻對施暴者感恩戴德的王顯,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這哪裡是審訊,這分明就是一場對靈魂的精準屠宰。
但他無法反駁。程式上,冇有動刑;結果上,嫌犯自願。
“把人帶走。”狄仁傑深吸一口氣,不再看驚蟄一眼,揮手讓身後的獄卒上前。
這場交鋒,大理寺輸了,輸給了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直到廷尉府重新恢複了死寂,驚蟄才緩緩站起身。
腎上腺素褪去後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連帶著右臂撕裂傷口的劇痛也開始復甦。
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回屬於自己的那間狹小的公案房。
那裡冇有窗,隻有一張堆滿了卷宗的黑漆木桌。
她跌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緩了許久,才感覺狂跳的心臟慢慢平複。
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每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驚蟄長出了一口氣,伸手去拿桌角的茶盞,想潤一潤快要冒煙的嗓子。
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瓷杯,她的動作忽然僵住了。
原本雜亂無章堆放著幾本《大周律》的案頭,看似冇有任何變化。
但在那本深藍色的律法書封皮右下角,有一處極不顯眼的深色痕跡。
那是被人移動後,又放回原位時產生的微小偏差。
驚蟄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並冇有立刻聲張,而是極其自然地端起茶杯,藉著喝水的動作,視線極快地掃過桌麵。
在硯台的底座邊緣,她捕捉到了一抹極細微的、慘白色的粉末。
不是灰塵。
她伸出小指,輕輕在那粉末上一抹,撚了撚。
細膩,滑膩,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鉛氣。
這是宮廷女子專用的“鉛華粉”,隻有品階在正五品以上的後妃或女官纔有資格使用。
廷尉府這種閻王殿,從來冇有女人會來,除了那個總是跟在女帝身邊的青鸞。
但青鸞從來不用這種名為“落梅妝”的舊式鉛粉。
有人進來過。
就在她去地牢審訊王顯的那段時間裡,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她的地盤,翻動了她的卷宗。
驚蟄放下茶盞,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獵人發現獸夾時的警覺。
看來,這齣戲的觀眾,比她想象的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