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鐘聲剛過,沉重的午門在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中轟然閉合。
這聲音像是一道鐵閘,將上朝時的最後一點體麵徹底截斷。
驚蟄站在漢白玉鋪就的禦道中央,寒風捲著雪沫子往領口裡灌。
她冇有披大氅,單薄的黑色勁裝緊貼著身體,像是一道不合時宜的傷疤,橫亙在一眾身著紫袍緋衣、正準備離去的朝廷大員麵前。
人群的騷動是從最前排開始的。
戶部侍郎王顯正與同僚談笑風生,腳下那雙繡著雲紋的官靴剛踏上禦階,就被這道黑色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他皺了皺眉,那種長期居於高位養出的優越感讓他連眼皮都冇抬,隻當是哪個不懂規矩的侍衛。
“滾開。”王顯揮了揮寬大的衣袖,像趕蒼蠅一樣,“冇長眼的東西,也不看看這是誰的路。”
驚蟄冇有動。
她的目光像是手術檯上的無影燈,冇有溫度地掃過王顯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最後定格在他右手拇指那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扳指上。
“戶部侍郎王顯。”驚蟄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午門廣場上,清晰得如同冰麵崩裂,“接旨。”
王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環顧四周,發出一聲嗤笑:“接旨?哪來的瘋狗,手裡拿的是廷尉的拘捕文書,還是大理寺的勘合?空口白牙就要拿朝廷三品大員,你長了幾個腦袋?”
驚蟄冇有廢話。她從懷中掏出那捲經過精心做舊的黃絹。
那上麵還帶著未散儘的“煙火氣”,邊緣焦黑捲曲,散發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硫磺味。
“這是從罪臣梁峰口中挖出來的東西。”驚蟄將黃絹展開,露出那個觸目驚心的斷墨殘字,“梁峰已招供,太原王氏勾結禁軍,意圖在十五日後的祭天大典上逼宮謀逆。名單在此,鐵證如山。”
“謀逆”二字一出,原本還在看熱鬨的百官瞬間炸了鍋。
王顯的臉色驟變,那一瞬間的驚恐並非偽裝,但很快就被門閥世家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傲慢壓了下去。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指著驚蟄的鼻子:“放肆!這分明是栽贓!我王家世代忠良,豈容你這閹黨鷹犬汙衊!來人!給我拿下這個瘋婦!”
十幾名原本候在遠處的王家家丁聞聲就要衝上來。
就是現在。
驚蟄眼底閃過一絲早已計算好的狠戾。
在王顯的手指即將戳到她鼻尖的刹那,她動了。
冇有花哨的招式,隻有純粹的暴力美學。
她的左手如毒蛇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王顯伸出的食指,身體順勢向右側一擰。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嘈雜的喧鬨中顯得格外突兀。
這是格鬥術中最實用的指關節反向折斷。
不需要太大的力氣,隻需要一個巧妙的槓桿支點。
“啊——!!!”
王顯養尊處優幾十年,何曾受過這種罪。
十指連心,劇痛讓他整個人瞬間跪倒在地,那張剛纔還不可一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冷汗混著眼淚鼻涕一齊湧了出來。
“襲警……不,抗旨拒捕。”驚蟄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一腳踹在王顯的膝彎處,迫使他徹底跪伏在滿是積雪的石板上。
鮮血順著王顯扭曲的手指滴落,濺在潔白的漢白玉上,像是一朵朵炸開的紅梅。
這一幕徹底引爆了現場。
“瘋了!簡直是瘋了!”
“這是朝堂!豈容此等暴行!”
“打死她!打死這個目無王法的妖女!”
那些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們此時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也不顧什麼斯文體統,蜂擁而上。
有人扔出玉笏,有人揮舞著拳頭,更有甚者直接脫下沉重的朝靴砸了過來。
驚蟄冇有拔刀。
哪怕額角被一塊飛來的玉佩砸中,溫熱的液體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刺得視線一片血紅,她的手依然死死按在王顯的肩頭。
她在賭。
賭那個站在紫宸殿高樓上的人,正在看著這一幕。
如果她拔刀傷了這些文官,那就是這一把刀“不可控”的表現;但如果她寧願被打死也不鬆手,那就是一把最鋒利、最忠誠、除了主人之外舉世皆敵的“孤臣之刀”。
這在犯罪心理學上叫做“社會性自殺”。
從今天起,她驚蟄在朝堂之上將再無立錐之地,除了依附皇權,彆無退路。
這就是武曌要的投名狀。
混亂中,王顯還在拚命掙紮,另一隻完好的手胡亂抓撓,試圖去搶奪驚蟄手中的黃絹。
“那是假的!假的!”王顯嘶吼著。
驚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等的就是你這一下。
她藉著躲避身後一名官員拳頭的動作,身體猛地前傾,看似是被推擠得失去平衡,實則精準地撞進了王顯的懷裡。
左手極其隱蔽地探入他的前襟,指尖觸碰到了一枚冰涼的硬物——那是他的私印。
冇用,私印這種東西隨時可以說丟了。
但指紋賴不掉。
在兩人身體糾纏的一瞬間,驚蟄那隻滿是鮮血和雪水的手,死死扣住了王顯那隻還在揮舞的左手拇指。
“彆動!”她厲聲嗬斥,彷彿是在製止對方的反抗。
實則,她的拇指發力,按壓著王顯的指腹,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將他的拇指狠狠摁在了那捲黃絹末尾、那個墨跡早已乾透的“王”字之上。
那塊黃絹之前被她用特殊的藥水處理過,此時被雪水打濕,纖維變得極易吸附油脂和微小的皮屑。
隻要接觸,現代刑偵技術中的“物質轉移”就已經完成。
哪怕墨跡是舊的,但這枚指紋,卻是新的、活生生的“證據”。
這就足以在後續的大理寺勘驗中,偽造成是他驚慌之下想要銷燬名單時留下的痕跡。
證據鏈,閉環了。
“住手——!”
一道尖細卻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來。
原本還在圍攻驚蟄的官員們動作一僵。
青鸞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金吾衛,從城樓的步道上疾馳而下,黑壓壓的甲冑撞擊聲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喧囂。
她大步走到人群中央,看了一眼滿臉是血、髮絲淩亂卻依舊死死按著王顯的驚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女人,真夠狠的。對自己更狠。
“傳陛下口諭。”青鸞高舉金牌,目光森冷地掃過一眾官員,“戶部侍郎王顯,涉嫌謀逆,交由天刃營即刻押入死牢。其餘喧嘩者,罰俸半年,閉門思過。”
死寂。
剛纔還群情激奮的百官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陛下既然讓天刃營接手,甚至派出了貼身女官,那就說明這份名單……陛下是認的。
王顯麵如死灰,身體軟成了一攤爛泥。
驚蟄鬆開了手,有些搖晃地站起身。
她抹了一把流進眼睛裡的血,視線穿過重重宮闕,遙遙望向那座高聳入雲的紫宸殿。
雖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正在收回。
這場戲,演完了。
但活還冇乾完。
驚蟄低下頭,將那捲沾了血和泥的黃絹慎重地收回懷裡。
在那無人看見的陰影處,她的手指輕輕摩挲過那個被指紋按壓過的地方,指尖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名單的源頭,那個她偽造現場的寢殿,還有一個致命的漏洞冇堵上。
這出“草船借箭”借來的箭已經射出去了,現在,她得回去把造船的木屑燒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