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極其細微的顫動,在驚蟄眼中被無限放大。
那是獵物露出破綻的信號,也是唯一的生機。
她冇有像尋常死士那樣暴起奪弩,那種距離下,即便她能碰到弩機,鋼矢也足以先一步貫穿她的喉嚨。
她做了一個極其反常的動作——不退反進,身體像是一條滑膩的遊魚,貼著冰冷的石壁滑到了梁峰的持弩死角。
在梁峰驚恐地試圖調整射擊角度的瞬間,驚蟄那隻戴著鹿皮手套的右手,快得如同鬼魅,卻輕柔得像是在替情人整理衣冠。
那枚帶著體溫的金鑲玉長命鎖,順著梁峰腰間軟甲與皮帶的縫隙,無聲地滑了進去。
“彆動。”
驚蟄的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這東西在誰身上,誰就是那個要把陛下醜聞捅給狄仁傑的人。梁統領,你說這會兒若是陛下讓人搜你的身,你那一家老小,還能留幾個全屍?”
梁峰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那塊金鎖此刻不像是個死物,倒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腰側的皮膚一陣痙攣。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安定思公主的命,也是陛下最不想讓人觸碰的逆鱗。
就在他瞳孔地震、思維陷入混亂的刹那,驚蟄已經幽靈般地退開三步。
她冇有再看梁峰一眼,而是背對著墓道口,藉著身體的遮擋,以極快的手法將懷中那個裝著血繈褓的油紙袋,狠狠塞進了角落那座長明燈鏽蝕的底座空腔裡。
緊接著,嘶啦一聲裂帛脆響。
驚蟄左手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地扣進自己左肩原本就尚未癒合的舊傷,猛地向下一撕。
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半邊衣襟。
她順勢踉蹌倒地,後背重重撞在墓道堅硬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痛哼,順手將鏟子甩出老遠,製造出一副經過殊死搏鬥後力竭倒地的假象。
“噠、噠、噠。”
腳步聲近了。
那不是禁衛軍整齊劃一的戰靴聲,而是軟底雲頭履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輕盈,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墓道口的火把光亮陡然大盛,將原本幽暗的空間照得纖毫畢現。
武曌一身明黃色的祭服,頭戴通天冠,在四名持刀內侍的簇擁下,麵無表情地出現在轉角處。
她的目光像是一兩把冰冷的鉤子,瞬間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半跪在地、捂著肩膀劇烈喘息的驚蟄,以及那個還端著神臂弩、神色僵硬如土的梁峰身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
“朕讓你清理祭道,”武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在封閉的墓道裡激起一陣寒意,“你就是這麼清理自家人的?”
梁峰膝蓋一軟,正要開口解釋,驚蟄卻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搶先發難。
“陛下!”
驚蟄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股子絕望後的悲憤,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又重重摔回去,手指顫抖地指著梁峰:“臣……臣幸不辱命,查到了有人要在祭祀大典動手腳……可臣冇想到,想要掩蓋這一切的,竟然是梁統領!”
梁峰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個瘋女人:“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
“是我什麼?”驚蟄猛地抬頭,那雙平日裡總是低垂順眉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梁峰,“是你冇想到我能躲過那一箭?還是冇想到我能認出你用的這把神臂弩,是上個月太原王氏私庫裡流出來的違禁品?”
這一盆臟水潑得極有技巧。
太原王氏,那是前廢後王氏的母族,也是如今門閥世家中對武曌最恨之入骨的一支。
武曌的眼神瞬間變了。她最恨背叛,更恨門閥。
“陛下!臣冇有!這弩是……”梁峰急得滿頭冷汗,下意識地想要丟掉手中的弩機,卻又不敢亂動。
他想說這弩是內務府特批的,想說他是奉了陛下的密旨來監視驚蟄的。
但他不敢。
因為他感覺到了腰間那塊硬邦邦的金鎖。
如果他現在辯解,按照武曌多疑的性格,勢必會讓人搜身以證清白。
一旦搜出這塊刻著“安定”二字的長命鎖,他不僅是私藏禁物,更會被坐實是盜竊皇陵、意圖用公主死因要挾女帝的元凶。
到時候,就不是死一個人的事了。
驚蟄賭的就是這一點。
她在賭一個在體製內混跡多年的老油條,在“被誤會受賄行凶”和“被坐實謀逆滅族”之間,會本能地選擇前者。
“梁統領,”驚蟄捂著流血的肩膀,慘笑道,“王家許了你什麼前程?竟讓你連這身禁衛統領的皮都不要了,也要在這皇陵重地殺人滅口?”
武曌冇有說話,隻是微微側過頭,那雙鳳眼微微眯起,審視著梁峰。
那種眼神,比直接下令殺人更讓人膽寒。
梁峰的冷汗順著鬢角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的手在抖,喉結劇烈滾動,目光在驚蟄那張染血的臉和武曌陰沉的麵容之間來迴遊移。
最後,他頹然垂下了頭。
那是認命的姿態。
“臣……臣是一時糊塗。”梁峰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臣與天刃大人早有私怨,今日見此地偏僻,便起了……起了歹心。並未受何人指使,請陛下明察。”
他不敢提王家,但認了私怨,至少能保住家人不被牽連謀逆大罪。
驚蟄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寒光。
贏了。
武曌盯著梁峰看了許久,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了整整十息。
直到梁峰整個人幾乎要癱軟在地,女帝才冷冷地哼了一聲。
“私怨?”
武曌輕描淡寫地揮了揮衣袖,語氣裡滿是厭棄,“身為禁衛統領,在先祖陵寢動用殺器,視國法如兒戲。來人,卸了他的甲,押入廷尉死牢,著狄仁傑親自審問。”
“諾!”
兩名如狼似虎的內侍立刻上前,一腳將梁峰踹翻在地,利索地反剪雙臂,摘下了他的腰牌和兵器。
梁峰冇有任何反抗,隻是在被拖走經過驚蟄身邊時,死死地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不僅有怨毒,還有一種達成了某種恐怖契約後的戰栗——那塊金鎖還在他腰帶夾層裡,那是驚蟄給他的催命符,也是他不得不閉嘴的理由。
墓道裡重新恢複了死寂。
隻剩下驚蟄粗重的呼吸聲,和武曌身上那股幽冷的龍涎香氣。
驚蟄艱難地撐著身子,跪伏在地:“臣……謝陛下救命之恩。”
武曌冇有叫起,而是緩步走到驚蟄麵前。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女人,看著她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又看了看那支釘入石壁三分的弩箭。
“你倒是命大。”
武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她慢慢蹲下身,伸出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用兩根手指輕輕挑起驚蟄的下巴,逼視著那雙因為失血而有些渙散的眼睛。
“朕讓你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驚蟄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但她的麵部肌肉控製得堪稱完美。
她露出一絲苦笑,眼神坦蕩而空洞:“臣無能。這墓道裡除了那口空棺材,什麼都冇有。梁峰一直在暗處盯著臣,臣還冇來得及細查,他就動手了。”
武曌盯著她的瞳孔,似乎想從那裡麵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
驚蟄任由她看,甚至主動迎上了女帝的目光,那是她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誠實”——那是七分真痛,帶著三分假意的坦蕩。
良久,武曌鬆開了手,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沾染的驚蟄的一點血跡。
“既然冇找到,那就繼續找。”
武曌站起身,隨手將那塊染血的絲帕丟在驚蟄臉上。
絲帕帶著淡淡的香氣,蓋住了驚蟄的視線,也蓋住了那一瞬間她眼底的如釋重負。
“所有人都撤出去。你留在這兒。”
武曌的聲音隨著她轉身離去的腳步聲,飄蕩在空曠的墓道裡,“既然受了傷,就在這長明燈下好好歇歇。朕給你兩個時辰,哪怕是把這地磚都翹起來,也要給朕個交代。”
驚蟄扯下臉上的絲帕,看著女帝離去的背影,脊背生寒。
那不是信任。
那是試探。
武曌根本冇有完全相信梁峰是出於私怨,更冇有相信這裡真的“什麼都冇有”。
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個藏著證據的絕地,就是在看她會不會趁著冇人的時候,去取那個她聲稱“不存在”的東西。
驚蟄攥緊了手中的絲帕,轉過頭,看向角落裡那盞昏黃的長明燈。
燈座底下的油紙袋裡,裝著足以顛覆這個王朝的秘密。
而她,現在就是這盞燈下唯一的飛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