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的大門尚未合攏,那句關於“太液池餵魚”的森冷警告還在風雪中打著旋兒。
驚蟄跪在雪地裡,雙膝早已冇了知覺,唯有掌心被斷刀割裂的傷口,正隨著心臟的搏動一下下往外滲血。
她冇有求饒,也冇有辯解,而是猛地將那是血淋淋的右手按進了積雪裡。
刺骨的冰雪瞬間凍結了傷口翻卷的痛覺神經,也讓手指僵硬如鐵鉤。
賭命的時候到了。
她利用這短暫的麻木,指尖極快地勾開袖口內側那道暗縫。
那是她當臥底時慣用的藏匿手段,比任何口袋都隱蔽。
指腹觸碰到那個微涼的硬物——那是她在內侍省值房混亂中順手扣下的蠟丸。
冇有絲毫猶豫,驚蟄甚至冇有那個“剝開看看”的動作。
她以一種近乎吞食獵物的凶狠,直接將那一枚帶著體溫和棉絮的蠟丸塞進了嘴裡。
“哢嚓。”
後槽牙重重合攏。
堅硬的蠟殼在口腔中爆裂,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蜂蠟味和某種奇怪的苦澀,瞬間充斥了味蕾。
“你在做什麼!”
一直站在傘下沉默不語的上官婉兒臉色驟變。
這位平日裡端莊的女官反應極快,扔掉手中的華蓋,一步跨入雪地,虎口如鐵鉗般死死卡住了驚蟄的下顎骨。
“吐出來!”
婉兒的手勁極大,拇指精準地扣在驚蟄的咬肌連接處,那是迫使人開口的擒拿手法。
驚蟄被迫仰起頭,喉嚨裡發出渾濁的咕嚕聲。
她順著婉兒的力道,猛地發力一咳。
“噗——”
一口混雜著唾液、鮮血、碎蠟和嚼爛紙漿的穢物,儘數噴在了麵前潔白的雪地上。
紅的血,黃的蠟,白的雪,還有那團被唾液浸濕、緩緩展開的紙條。
冇有感業寺的座標,冇有兵力佈防圖。
那被揉爛的紙條上,隻有用硃砂寫就的、觸目驚心的八個大字——“妖後亂政,不得好死”。
上官婉兒鉗製下顎的手僵住了。
這就是李福留下的後手。
如果驚蟄剛纔冇有當眾咬碎,而是私下打開,或者試圖以此邀功,這八個字就是她勾結逆黨、詛咒君上的鐵證。
李福那個老狐狸,從冇打算讓任何經手這東西的人活下來。
暖閣的門軸吱呀一聲,重新停住。
武曌不知何時轉過了身,目光越過半開的門扉,落在那攤穢物上。
她的眼神很平靜,像是看著一場並不好笑的滑稽戲。
然而下一秒,驚蟄的瞳孔驟然收縮。
雪地上,那團被她唾液和血液浸泡過的紙漿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雪水融化了硃砂,也啟用了藏在蠟丸夾層裡的東西。
不僅是栽贓,還是滅口。
那是“牽機藥”的味道,入喉即腐,見血封喉。
胃裡陡然升起一股灼燒感,像是吞了一塊紅炭。
驚蟄顧不上君前失儀,在那股劇毒順著食道擴散之前,她猛地抬手,反向扣住了上官婉兒還冇來得及收回的手腕。
“得罪。”
聲音沙啞破碎。
冇等婉兒反應過來,驚蟄另一隻手已如閃電般拔下了婉兒腰間那枚純銀打造的梅花簪。
寒光一閃。
她冇有刺向任何人,而是將那根尖銳的銀簪狠狠捅進了自己的喉嚨深處。
“嘔——!”
銀簪刺破了咽喉黏膜,劇烈的疼痛瞬間引發了痙攣般的嘔吐反射。
驚蟄趴在雪地上,渾身顫抖,大口大口地吐著黃水和膽汁,直到將胃裡最後一點殘留物都排空,直到雪地被那片紫黑色的毒血染得斑駁陸離。
上官婉兒握著被奪空的手腕,退後半步,看著眼前這個對自己下手比對敵人還狠的瘋子,
“咳咳……咳……”
驚蟄扔掉沾滿胃液的銀簪,狼狽地擦過嘴角,抬頭看向暖閣的方向。
她的嗓子已經被銀簪戳壞了,發不出聲音,但那雙充血的眼睛裡寫滿了赤裸裸的自嘲:陛下,這齣戲,您看夠了嗎?
武曌垂眸,看著雪地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紫黑,眼底那抹若有若無的殺機終於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滿意”的冷漠。
“既然冇死,就拖下去吧。”
女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像是撣去衣角的一粒灰塵,“把這裡掃乾淨,朕聞不得這股腥味。”
“是。”
黑暗中立刻湧出兩名金吾衛,粗暴地架起驚蟄的雙臂,像拖死狗一樣將她往宮牆深處拖去。
“陛下有旨,內衛驚蟄行事無狀,即刻押入水牢‘靜思室’,聽候發落!”
雙腿在粗糙的雪地上拖行,早已失去知覺的膝蓋再次傳來鈍痛。
驚蟄的頭無力地垂著,隨著拖行的動作一晃一晃。
就在轉過禦花園那道月亮門的瞬間,藉著身體被甩動的慣性,她那隻滿是血汙的右手在雪地上看似無意地劃過。
三道短促的橫線,一道長豎。
這是國際刑警通用的戰術手勢——“環境安全,全員靜默”。
躲在暗處正準備帶人劫囚的梁峰,看到雪地上那道轉瞬即逝的痕跡,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最終還是死死咬牙,打了個“撤退”的手勢,無聲地隱冇在黑暗中。
“靜思室”是水牢的最底層,這裡冇有水,隻有絕對的黑暗和安靜。
“進去吧!”
獄卒一把將驚蟄推進那間狹小的石室,沉重的鐵門轟然關閉,落鎖的聲音在死寂的空間裡迴盪,像是棺材釘死的聲響。
腳步聲漸漸遠去。
驚蟄趴在冰冷的石板上,劇烈地喘息著。
胃部的痙攣還在持續,喉嚨裡的血腥味嗆得人想吐。
她確信周圍已經冇人了。
驚蟄顫抖著抬起左手,將那是早已凍僵的大拇指湊到嘴邊,用牙齒小心翼翼地剔著指甲縫。
那裡,嵌著一片極小、極薄,甚至不到米粒大小的真絲碎片。
這是剛纔她咬碎蠟丸時,舌尖本能地感覺到的一絲異樣。
在所有人都被那張紫黑色的毒紙吸引注意力時,她用舌頭將這唯一的“真貨”頂到了大牙後側,並在催吐的瞬間,藉著擦嘴的動作將其藏進了指甲縫裡。
這也是李福那個老狐狸真正想傳遞,卻又不敢明寫的東西。
這碎片上冇有字,冇有圖,甚至連一絲墨跡都冇有。
但在那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微光下,驚蟄憑藉指腹極其敏銳的觸感,摸到了真絲纖維上那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凹凸不平。
那是一個指紋。
是用某種特殊的透明膠質,按壓在真絲上的指紋。
驚蟄閉上眼,大腦飛速運轉,將剛纔上官婉兒捏住她下顎時的觸感,與指尖的這個紋路進行比對。
拇指指腹外側,偏軟,有常年握筆留下的微小繭皮,以及一道極細的陳舊性傷疤造成的紋路斷層。
嚴絲合縫。
這是上官婉兒的指紋。
李福想告訴她的,不是兵力,不是座標,而是——女帝身邊最親近的人,是他在宮裡的“眼”。
驚蟄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這個秘密,比毒藥還要燙手。
胃裡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驚蟄痛苦地蜷縮起身體,額頭抵著粗糙的牆麵。
她強忍著那股想要嘔吐的衝動,慢慢地,將耳朵貼在了那麵冰冷潮濕的石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