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自稱‘穿越者’。”
武曌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久遠的誌怪故事,手指卻無意識地扣緊了那塊燒焦的塑料,指甲在硬質表麵劃出令人牙酸的細響,“他帶來了一種名為‘火藥’的配方,也就是你們那個世界的雷霆。朕曾以為那是天佑大周,直到朕發現,他想用那雷霆炸碎朕的龍椅。”
驚蟄跪在地上,膝蓋下的地毯吸飽了她褲管上的泥水,濕冷地貼著皮膚。
她冇有抬頭,視線隻盯著武曌赤足邊那朵被血染紅的牡丹花紋。
那個穿越者死了。
死因武曌冇說,但驚蟄能猜到——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任何試圖用超前技術挑戰帝王心術的人,最終都會變成宮牆下的一捧肥料。
“蒼狼是他的血脈。”武曌隨手將那塊塑料扔回驚蟄懷裡,“十年前朕冇殺絕,是因為那時候朕還需要那份圖紙的殘卷。現在,那頭狼長大了,手裡握著比火藥更棘手的東西。朕的耐心耗儘了。”
“臣明白。”驚蟄將塑料收進袖口,那裡貼著她滾燙的脈搏。
“你不明白。”武曌俯身,冰涼的指尖滑過驚蟄沾血的側臉,像是在撫摸一把生了鏽的刀,“他是狼,你是餌。朕要你帶著那張排水圖去鬼市,讓他以為你也想炸了這皇宮。隻有聞到同類的味道,躲在暗處的畜生纔會現身。”
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這是一場陽謀,武曌把所有的底牌都攤在桌上,逼著驚蟄去賭命。
長安西市以西,鬼市。
這裡是宵禁令的法外之地,也是整座皇城藏汙納垢的下水道。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油脂燃燒的焦臭、腐爛的菜葉味,以及混合在泥漿裡的人畜糞便氣息。
驚蟄披著一件發黴的灰褐鬥篷,兜帽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慘白的下巴。
左臂的斷骨已經被重新固定,每一次呼吸,胸腔的震動都會牽扯到傷處,痛感像針紮一樣清晰。
青鳥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這個平日裡一身勁裝的暗衛此刻扮作了一個挎著籃子的啞巴侍女,但那雙眼睛太亮了,在昏暗的燈籠光下像兩把剔骨刀,時刻盯著驚蟄的後頸。
驚蟄停在一個賣野味的攤位前,假裝挑選掛在鉤子上的風乾兔肉。
她的鼻翼微微翕動。
在這個充斥著各種惡臭的環境裡,她正在尋找一種極淡的味道——硝化棉燃燒後的殘留氣味。
那是剛纔在宮裡引爆沼氣時,那個蒼狼替身身上的味道,也是她在現代刑偵實驗室裡聞過無數次的、屬於那個世界的獨特“香水”。
不是這裡。
她轉身,穿過熙攘的人群,向著鬼市深處那片廢棄的坊牆走去。
隨著深入,喧鬨聲漸遠,空氣反而變得陰冷。
那股特殊的焦糊味在變濃,像是就在鼻尖縈繞。
儘頭是一座半塌的庫房,門楣上掛著搖搖欲墜的“架閣庫”牌匾。
這裡曾是存放前朝廢舊卷宗的地方,紙張腐爛的黴味幾乎掩蓋了一切,但那種屬於化學製品的刺鼻微粒,依然逃不過驚蟄那雙被生死磨礪出來的鼻子。
青鳥的手無聲地探向後腰,那裡藏著她的雙刺。
驚蟄抬手按住了門環,卻在推門的瞬間停住了。
門縫裡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紅光,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那是遠處燈籠的折射。
驚蟄眯起眼,藉著門縫的死角向內窺視。
庫房內漆黑一片,但在幾個特定的角落裡,擺放著幾盆燃燒的炭火和幾麵打磨得極薄的銅鏡。
炭火的光經過銅鏡的反射與聚焦,在空氣中形成了幾道肉眼難辨的光路。
而在門後的地麵上,鋪著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那是磷粉。
隻要有人推門而入,光路被阻斷或者氣流擾動磷粉,瞬間的高溫就會引發連鎖爆炸。
這是簡易版的“紅外線”警報,利用的是光學原理和化學反應。
“怎麼了?”青鳥在她身後用腹語低聲問,語氣裡透著不耐煩。
“走正門會死。”驚蟄鬆開手,指了指頭頂,“上麵。”
庫房的天窗早已破敗,隻剩下幾根朽爛的木條。
驚蟄像一隻壁虎,單手扣住牆磚的縫隙,忍著左臂的劇痛,無聲無息地翻上了屋頂。
她從天窗倒掛而下,像一滴墨水融入了黑暗。
落地的瞬間,一股寒意直逼後腦。
冇有風聲,冇有腳步,隻有一種純粹的殺意。
驚蟄本能地向左側偏頭,一柄漆黑的匕首貼著她的頸動脈劃過,削斷了她的一縷髮絲。
她冇有退,反而迎身而上,完好的右手反扣住對方的手腕,身體順勢撞入那個黑影的懷中,膝蓋狠狠頂向對方的腹股溝。
那是現代格鬥術中的必殺技,冇有任何花哨,隻有最高效的致殘邏輯。
對方顯然冇料到這種打法,悶哼一聲,身體不得不弓起。
驚蟄趁機卡住他的喉嚨,將他死死抵在一排搖搖欲墜的書架上。
藉著天窗透下來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對方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眉眼間帶著一股病態的蒼白,嘴角卻掛著一絲嘲弄的笑。
蒼狼。
“動作很快,林警官。”蒼狼的聲音很低,像是喉嚨裡卡著一口痰,帶著濃重的金屬音,“但你真的以為,武則天讓你來,是為了抓我?”
驚蟄的手指收緊,指甲掐入他的氣管,“閉嘴。”
“那張排水圖……”蒼狼因缺氧而漲紅了臉,卻依然在笑,笑容扭曲而詭異,“那是……那是長安地下沼氣管道的總閥圖。她在圖紙的墨水裡……加了磷。隻要你展開圖紙……遇到特定的熱源……”
驚蟄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自毀契約的……啟動密鑰。”蒼狼艱難地擠出最後幾個字,“她要我們……一起死。”
就在“密鑰”二字落下的瞬間,驚蟄聽到了身後傳來極其細微的“哢噠”聲。
那是機簧咬合的脆響。
在這個距離,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那個聲音意味著絕殺。
青鳥站在天窗投下的光柱邊緣,右臂平舉,那支平日裡藏在袖中的精鋼袖箭已經拉滿了弦,箭頭泛著幽藍的毒光,直指驚蟄的後心。
她的呼吸變了。
不再是之前的綿長平穩,而是一種即將釋放殺戮前的短促停頓。
她接到的命令不是活捉,是抹殺。
連人帶口供,一起埋葬在這座廢棄的庫房裡。
在那隻有零點一秒的生死間隙裡,驚蟄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她冇有鬆開蒼狼,反而猛地發力,扯著這個男人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掄了半圈,擋在了自己身前。
“咄!”
袖箭入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蒼狼的身體猛地一僵,那支原本射向驚蟄心臟的毒箭,精準地釘入了他的左肩。
與此同時,驚蟄的右手手腕一抖。
那個一直藏在她掌心、甚至在剛纔搏鬥中都冇有鬆開的銀色防風打火機,像一顆銀色的流星,帶著她全身最後的爆發力,呼嘯著飛向青鳥。
這一次,她冇有點火。
沉重的金屬機身在空中劃出一道殘影,重重地砸在青鳥毫無防備的咽喉軟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