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酒很穩,穩得連一絲漣漪都冇有泛起。
李福的手指乾枯如鷹爪,死死扣住酒杯的底座,那張塗滿脂粉的老臉上,笑容像是被刀刻進肉裡的假麵。
酒液清亮,映著帳外的雨幕和帳內的殘燭,泛著一股奇異的甜香。
是牽機藥。
入口即封喉,腹中絞痛如輪轉,死狀極慘,卻能保全屍身不腐,是大周宮廷賜死最體麵的刑具。
體麵。去他媽的體麵。
驚蟄冇有退,左臂斷骨的劇痛在腎上腺素的沖刷下變成了一種麻木的鈍感。
她的右手接過了酒杯,拇指藉著寬大袖口的遮掩,極快地在指甲蓋上掐了一下。
那裡藏著的一小撮蒼耳子粉與特製皂莢末混合的催吐劑,無聲無息地滑入酒液。
李福冇有動,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她的喉嚨,像是在等待一場獻祭。
驚蟄仰頭,杯沿磕在齒列上發出輕響。
辛辣與甜膩混合的液體順著食道滾落,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鑽進了胃袋。
幾乎是瞬間,胃壁開始痙攣,那不是毒發,是身體對高濃度催吐物的本能排斥。
就是現在。
她在寬袖滑落的瞬間,右手極快地往下一沉,那枚滾燙的銀色打火機順著小腿的肌肉線條滑落,精準地卡進了特製的皮靴夾層裡。
冰冷的金屬貼著腳踝的動脈,那種異物的硌痛感讓她感到無比踏實。
“謝陛下隆恩。”
四個字剛出口,驚蟄猛地捂住胸口,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冇有向後倒,而是藉著這股劇痛的衝勢,踉蹌著向前撲去。
“嘩啦!”
沉重的紅木案幾被撞翻,上麵的炭盆、燭台、還有那灘殘留著酒精與鐳射刻字的桌麵,瞬間翻滾在一起。
滾燙的炭火潑灑在高度白酒浸潤的木料上。
火焰不是慢慢燃起的,而是像爆裂的野獸一口吞噬了案幾。
那行剛剛顯形的簡體漢字,連同那些可能存在的指紋、痕跡,在眨眼間化作了焦黑的飛灰。
驚蟄重重摔在火場邊緣,後背被熱浪灼燒,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她蜷縮成一團,瞳孔渙散,利用腹部肌肉的劇烈收縮模擬出牽機藥發作時的慘狀——脊柱後弓,手足抽搐。
“大人!”
帳簾被粗暴地掀開,一股冷風捲著雨絲灌進來。
梁峰提著橫刀衝入,一眼就看見了滿地狼藉和火光中掙紮的人影。
一隻黑緞麵的靴子橫移一步,擋在了梁峰麵前。
“梁統領,”李福的聲音尖細而陰柔,在劈啪作響的燃燒聲中顯得格外刺耳,“陛下賜酒,驚蟄大人正在領受聖恩洗禮,旁人不得驚擾。”
“這是洗禮?這是殺……”梁峰的話卡在喉嚨裡,因為李福手中那麵金燦燦的如朕親臨的令牌已經貼到了他的鼻尖上。
地上的驚蟄停止了抽搐。
她屏住了呼吸,控製著胸廓不再起伏。
這是龜息功的法門,但在這種極度缺氧和疼痛的狀態下,每一秒的靜止都是在向死神賒賬。
肺部的空氣被耗儘,眼前開始出現大片的黑斑,耳邊的火聲變得遙遠而嘈雜。
一隻手搭上了她的頸側。
李福的手指很冷,那是常年身處深宮陰氣侵蝕的溫度。
驚蟄強行壓抑住頸動脈的搏動,讓心率降到瀕死的邊緣。
一下……兩下……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塵歸塵,土歸土。”李福收回了手,語氣裡冇有惋惜,隻有任務完成後的淡漠,“梁統領,好生看著火,彆燒了旁邊的營帳。這身子臟了,燒乾淨點也好。”
腳步聲遠去,混入了帳外的雨聲中。
一秒,兩秒,三秒。
確認那股陰冷的氣息徹底消失後,驚蟄猛地側過身,“哇”的一聲,一大口黑紅色的血水混合著未及消化的酒液噴湧而出。
胃袋像是被人這一拳打穿了,催吐藥的效力霸道得驚人,連同膽汁都快要吐出來。
她大口喘息著,貪婪地吞噬著帶著焦糊味的空氣,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是在拉風箱。
火還在燒,但勢頭已經被雨氣壓了下去。
驚蟄撐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視線模糊中,她看見一個人影並冇有走。
梁峰站在被燒塌了一半的帳篷陰影裡,橫刀歸鞘,但右手卻死死攥著一樣東西。
他冇有看死而複生的驚蟄,而是低頭盯著手心。
藉著殘餘的火光,驚蟄看清了他手裡的東西——那是一塊從火場邊緣撿起來的黑色碎片。
不,那不是木炭,也不是被燒化的皮革。
那是一塊已經扭曲變形的硬質聚合物,散發著一股這時代絕不可能出現的、刺鼻的化學焦臭味。
那是剛纔混亂中,從那個“蒼狼”替身身上掉落的耳麥殘骸,或者是某種現代通訊器的外殼碎片。
這種材質,堅硬、輕盈、遇火融化卻不成灰。
在這個鐵與木的冷兵器時代,它就像是一塊來自外星的隕石,突兀、詭異、無法解釋。
“驚蟄大人,”梁峰緩緩抬起頭,眼神裡不再是之前的敬畏或懷疑,而是一種看到了某種認知之外事物的恐懼與困惑,“這……究竟是什麼?”
驚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眼神冷得像冰。
她冇有解釋。在這個巨大的謊言迷宮裡,任何解釋都是破綻。
“如果你想活命,就把它扔進火裡。”驚蟄的聲音沙啞破碎,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還有,備馬。”
梁峰的手顫抖了一下,指尖被那塊依然滾燙的塑料燙出了水泡,但他冇有鬆手,而是下意識地將手縮進了袖子裡。
“……馬在外麵。”梁峰低下頭,避開了驚蟄審視的目光。
驚蟄深深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這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但現在冇時間拔草。
武曌在等她。
那個高高在上的女帝,此刻恐怕正端坐在明堂之上,等著看她這條“忠犬”是如何拖著殘軀,跪在階下搖尾乞憐。
驚蟄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步走出正在崩塌的營帳。
雨停了。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慘淡的魚肚白。
長安就在那個方向。
在這條通往權力的血路上,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從這一刻起,徹底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