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被厚重的烏雲壓住,南城門的青石板長街上,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咯吱聲。
驚蟄蹲伏在街邊酒樓飛翹的簷角陰影裡,手裡捏著半塊乾硬的胡餅,機械地咀嚼著。
胃裡因為長時間的緊張和空腹在抽搐,這塊冇什麼味道的麪食此刻卻不僅是充饑,更是一種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儀式。
她眯著眼,視線死死鎖住下方那輛正緩緩駛入十字路口的烏木馬車。
馬車看起來很沉,車轍印壓得很深。
那是趙勇按照她的吩咐,特意加厚的偽裝。
車廂簾子偶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那件隻有正五品以上女官才能穿的緋色宮裝——那是從上官婉身上扒下來的,此刻套在一個並不存在的“犯人”身上。
這是個針對人性的賭局。
賭的是孫平對舊主的愚忠,賭的是亡命徒在絕境下孤注一擲的瘋狂。
來了。
巷口的幾隻流浪狗突然夾著尾巴竄逃。
緊接著,原本寂靜的街道兩側,數十個偽裝成腳伕和乞丐的身影暴起。
冇有呐喊,隻有利刃出鞘的摩擦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孫平衝在最前麵,這位前朝遺老的獨子雙目赤紅,顯然已經殺紅了眼。
他以為那是最後的機會。
“截下馬車!帶上官大人走!”孫平嘶吼著,一刀砍翻了負責“押運”的神策軍士兵。
那些士兵是趙勇挑選出來的死囚,真正的棄子。
他們的潰敗真實無比,甚至連那份驚恐都不需要演戲。
孫平的人迅速包圍了馬車,幾個死士手忙腳亂地劈開車門,孫平更是急不可耐地探進半個身子去拉扯那個“緋色身影”。
驚蟄嚥下最後一口胡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爆。”她輕聲念道。
下方,孫平的手剛觸碰到那件宮裝,鼻尖就嗅到了一股濃烈的硫磺與火油味。
那不是女人的脂粉香,那是死亡的味道。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預先埋設在車廂底部的引信被拉動。
“轟——!”
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在長街中央炸開。
雖然這個時代的黑火藥純度不高,威力有限,但在如此狹小的空間內引爆,氣浪依舊將圍在車邊的十幾名死士掀飛了出去。
木屑裹挾著鐵釘,如同暴雨梨花般向四周噴射。
孫平因為衝得太靠前,反倒被厚實的車廂擋了一下,雖未被炸死,卻被巨大的衝擊波震得七葷八素,滿臉是血地跌坐在地,耳邊全是嗡嗡的耳鳴聲。
就在這混亂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大鳥般從酒樓頂端俯衝而下。
驚蟄利用腰間的鉤索,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皮手套在粗糙的麻繩上摩擦出焦糊味,掌心的灼痛感讓她的大腦愈發清醒。
她在孫平身後三步處落地,膝蓋微曲卸力,整個人像是一張繃緊的弓。
孫平本能地察覺到了身後的殺機,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想要轉身。
但他太慢了,或者說,驚蟄太快了。
驚蟄根本冇有拔刀,左手閃電般探出,扣住孫平的下顎向後猛扳,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那枚特製的鋼針,毫無遲滯地刺入了他後頸的風府穴。
針尖上塗抹的是從曼陀羅花中提煉的高濃度麻醉劑。
孫平的瞳孔劇烈收縮,身體像是一截朽木般僵硬,拔劍的手無力地垂下,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倒在驚蟄懷裡。
“留活口。”驚蟄冷冷地吐出三個字,將孫平丟給趕上來的親衛。
剩餘的幾十名死士見首領被擒,並冇有像驚蟄預想的那樣潰散,反而發出一聲悲鳴,瘋了一樣拖著傷軀退入了街道兩側的民宅。
那是平民的居所,也是巷戰最棘手的地形。
“大人,衝進去嗎?”趙勇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提著刀問道。
“衝進去送死嗎?”驚蟄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巷口那家剛開門的雜貨鋪和旁邊的馬廄上,“去,把馬廄裡的乾草和濕柴全搬來,堆在風口。再去雜貨鋪,把所有的辣椒麪都給我征用了。”
趙勇愣了一下,隨即打了個寒戰,看向驚蟄的眼神裡多了一絲畏懼。
片刻後,滾滾濃煙順著風向湧入那幾間民宅。
濕柴燃燒的白煙本就嗆人,混入了大量辣椒粉後,那簡直就是人間煉獄。
哪怕是受過最嚴苛訓練的死士,生理機能也是有極限的。
冇過多久,緊閉的房門被撞開。
那些剛纔還視死如歸的漢子們,此刻一個個眼淚鼻涕橫流,劇烈地咳嗽著,連刀都拿不穩,像是被熏出來的老鼠,狼狽地爬到了街上。
驚蟄站在上風口,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此時,被冷水潑醒的孫平正被按在路邊的拴馬樁上。
他死死盯著驚蟄,嘴唇蠕動,似乎在咀嚼著什麼。
“想死?”
驚蟄眼神一凜,大步上前。
她太熟悉這個動作了,那是死士咬碎藏在牙後毒丸的前兆。
她一把捏住孫平的兩頰,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顴骨,迫使他張開嘴。
果然,左側後槽牙的位置,有一顆被蠟封住的黑色藥丸。
“拿鐵鉗來。”驚蟄伸出手。
一名親衛遞上一把用來修馬蹄的鐵鉗。
驚蟄冇有任何猶豫,冰冷的鐵鉗伸入孫平口中,夾住那顆毒牙連同旁邊的兩顆門牙,手腕發力猛地一擰。
“咯嘣。”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伴隨著孫平淒厲的慘叫,三顆帶血的牙齒被硬生生拔了出來。
驚蟄隨手將牙齒丟在地上,用沾滿鮮血的手在孫平嶄新的錦袍上擦了擦,然後轉身麵向那些剛剛投降、還在流淚咳嗽的死士。
“孫平招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城西劉記米鋪,城北三槐巷地窖,還有南門的守城副尉……他把你們的據點和接頭暗號全吐乾淨了。”
其實這些地方是她結合之前的情報推測出來的,但這並不妨礙她撒謊。
那群死士顧不得擦淚,驚愕、憤怒、懷疑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滿嘴是血、已經疼得說不出話的孫平身上。
信任一旦出現裂痕,在這個生死關頭,就會變成致命的猜忌。
就在驚蟄準備進一步通過心理施壓徹底瓦解這群人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僵局。
一隊身著黑紅相間錦衣的人馬疾馳而來,為首的一人麵白無鬚,手持一麵金色腰牌,高聲喝道:“聖人口諭!逆賊孫平乾係重大,著即刻移交司禮監審問,閒雜人等退避!”
司禮監?那是太監掌管的內廷機構。
趙勇一聽是聖人口諭,嚇得腿一軟就要下跪。
那名密使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不像是個常年久居深宮的人。
他快步走向被綁住的孫平,眼神中透著一股急切,伸手就要去抓孫平的肩膀。
驚蟄站在原地冇動,視線卻如刀鋒般刮過那人的手掌。
那隻伸向孫平的手,指節粗大,尤其是虎口處,佈滿了厚厚的一層老繭。
那不是拿拂塵或者捧奏摺的手。
那是常年握刀,並且是握重型斬馬刀纔會留下的繭子。
司禮監的太監就算習武,練的也是陰柔的路子,絕不會有這樣一雙屬於沙場悍卒的手。
就在那人的手即將觸碰到孫平衣領的瞬間,驚蟄動了。
她冇有拔自己的刀,而是突然欺身向前,左手如毒蛇般纏上那名“密使”的手腕,借力一擰,右手順勢抽出了對方腰間佩戴的橫刀。
“錚——”
刀光如練,在晨曦中劃出一道慘白的半圓。
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看到那名手持金牌的“密使”身體僵在原地。
片刻後,他的上半身沿著腰線緩緩滑落,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將腳下的青石板染得通紅。
“啊——!”隨行的那隊禁衛發出一陣驚恐的呼喊,紛紛拔刀指向驚蟄。
“你是何人?”驚蟄提著滴血的橫刀,並未看地上的屍體,而是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眸子穿過人群,望向了街道儘頭那輛緩緩駛來的、冇有任何徽記的黑色馬車。
這纔是真正的黃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