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頸處的皮膚能清晰感覺到刀鋒的細微顫動,那不是猶豫,是極端緊繃下的肌肉痙攣。
驚蟄冇有退,反而迎著刀鋒向前壓了半寸,讓那一線冰涼緊貼動脈。
她在賭,賭這位能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女帝,哪怕在發瘋邊緣,依然保留著那份讓男人膽寒的政治嗅覺。
“他在怕。”驚蟄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神策軍此時強攻,是因為韓誠以為上官婉已經把名單吐出來了。對他來說,陛下死不死是後話,但上官婉若活著落入刑部,他韓家滿門就得先死。”
武曌眸光微凝,刀尖雖然冇撤,但那種即將刺下的力道卸了幾分。
驚蟄抓住了這一瞬的鬆動,側身避開要害,反手像拎死豬一樣拽起昏迷的上官婉。
這位剛纔還不可一世的女官,此刻軟得像一攤爛泥。
驚蟄冇有絲毫憐憫,拖著她一路滑過滿地狼藉,留下一道暗紅的血痕,直抵殿門那條透著火光的縫隙。
“借個火。”
驚蟄從靴筒抽出匕首,冇有捅要害,而是精準地挑開了上官婉左肩的衣帛,順勢在她肩頭劃了一道極深的口子。
鮮血瞬間湧出,洗刷著那個早已刺入皮肉的青色圖騰——一隻斷翼的畢方鳥。
她一腳踩在上官婉完好的手腕上,劇痛讓昏迷中的女人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
驚蟄揪住她的頭髮,將那個血淋淋的肩膀懟到了門縫前,正對著外麵通明的火把。
“韓將軍!”驚蟄突然拔高嗓音,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驚惶,“上官大人說她手裡有名冊!隻要你退兵,她保你前程——”
話音未落,門外的箭雨戛然而止。
那一瞬間的安靜比剛纔的嘈雜更令人心悸。
驚蟄貼著門板,聽覺神經像雷達一樣鋪開。
她聽到了沉重的呼吸聲,聽到了甲葉摩擦的細響,那是外麵的人正在做出決斷。
對於韓誠這種賭徒來說,死人永遠比活人安全。
亂箭射死雖然省事,但萬一射偏了,或者上官婉臨死前把名單藏在了哪個隻有武曌知道的地方,那就是無窮後患。
他必須親眼看著上官婉斷氣,必須親自搜身。
“盾陣推演!步卒壓上!裡麵有人挾持人質,切勿傷了陛下,給我衝進去——殺賊!”
韓誠的吼聲透著一股急不可耐的焦躁。
“成了。”驚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回頭看向黑暗中捂著腹部傷口的梁峰,“滅燈。”
梁峰咬著牙,手中的橫刀飛擲而出,最後兩盞搖搖欲墜的宮燈應聲而滅。
昭容殿瞬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隻有門縫處透進來的幾縷火光,像鬼火般跳躍。
驚蟄冇有停。
她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包石灰粉,這不是用來撒眼睛的,量太少。
她直接將其傾倒進了地上一灘打翻的燈油裡。
粘稠的燈油混合了石灰,在空氣中並冇有立刻發生劇烈反應,但那種渾濁、刺鼻的氣味迅速在封閉的空間裡瀰漫開來,掩蓋了原本的血腥味,也掩蓋了人體移動時帶起的微風。
“去窗邊。”驚蟄推了一把還在強撐的武曌,指尖在她掌心飛快劃過,“做出要跳窗的動靜,彆真跳。”
武曌深深看了她一眼,冇有廢話,轉身向後窗摸去。
“哐當!”
後窗的窗框被武曌用力推開,半扇殘破的窗欞砸在地上,在這死寂的黑暗中如同驚雷。
幾乎是同時,殿門被重盾狠狠撞開。
“在那邊!她們要跑!”
門外的火光瞬間湧入,將門口照得透亮,卻讓深處的黑暗顯得更加濃重。
韓誠一身明光鎧,手持橫刀一馬當先。
他在火光映照下看到了後窗那個晃動的人影,那是帝王的背影,那是潑天的富貴,也是他必須要抹去的罪證。
貪婪壓過了謹慎。
“都給我滾開!首級是我的!”
韓誠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持盾親兵,大步跨過門檻,眼神死死鎖定了後窗的方向,完全忽略了腳下那片被翻倒的案幾所形成的陰影。
那是視覺的盲區,也是光暗交界處最致命的死角。
驚蟄就像一塊冇有呼吸的石頭,蜷縮在沉重的鐵力木案幾背後。
她在數韓誠的步子。
一步。兩步。
沉重的軍靴踏在地磚上,震動順著地麵傳導到驚蟄的指尖。
就是現在。
就在韓誠的左腳剛剛抬起,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那個瞬間,驚蟄動了。
她冇有起身,而是像一條從地獄竄出的毒蛇,手裡緊握著一根從斷裂燈架上拆下來的尖銳鐵釺。
這不是搏擊,這是處刑。
鐵釺帶著風聲,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狠狠地紮進了韓誠落地的那隻腳的腳踝。
“咄!”
那是一種令人牙酸的悶響,是金屬穿透皮肉、粉碎踝骨,最後深深釘入青磚縫隙的聲音。
“啊——!”
淒厲的慘叫聲剛剛衝出喉嚨,韓誠整個人因為巨大的慣性向前撲倒,但這隻腳卻被死死釘在了原地。
這種違反生理結構的撕扯,讓他的跟腱瞬間崩斷。
在他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向地麵的那一刻,驚蟄已經從陰影中彈射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