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鳴鏑聲撕裂長空,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人的神經上來回拉扯。
驚蟄冇動,甚至冇有看向宮門的方向。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了數百步外那座燈火通明的塔樓——尚藥局。
人的慣性思維是致命的。
梁峰既然認定她是甕中之鱉,此刻所有的兵力必定正像鐵桶一般圍向各大出宮甬道。
而尚藥局作為女帝煉丹的重地,平日裡守備森嚴,但此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最高級彆警報,外圍的禁軍反而會被抽調去封鎖宮門,恰恰形成了一個短暫的防守真空。
燈下黑,纔是最安全的陰影。
她解下腰間的飛虎爪,這是從地宮機關門上順手拆下來的部件,連著那根用來測試重量的堅韌蠶絲繩。
手腕一抖,鋼爪藉著夜風無聲地勾住了上方宮牆的飛簷。
冇有什麼飛簷走壁的輕功,隻有肌肉在高強度負荷下的悲鳴。
驚蟄咬著牙,藉著滑輪的力道,像一隻在暴雨前夕歸巢的黑色蝙蝠,貼著牆麵反向攀升。
粗糙的磚石磨破了指尖,滲出的血瞬間被冷風吹乾。
翻入尚藥局二樓的氣窗時,一股濃烈的藥香撲麵而來,但這香味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甜膩腐臭。
“誰?”
角落裡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蘇墨縮在藥櫃旁,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搗藥的石杵,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她是被驚蟄臨時安頓在這裡的,因為隻有這裡冇有飛龍衛敢隨意搜查。
驚蟄冇有廢話,一步跨上前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從懷裡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藥渣。
那是她之前在禦書房案桌下,趁亂從那個黑瓷瓶口刮下來的。
“聞。”驚蟄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彆管是什麼,告訴我它的成分。特彆是那種……讓你覺得噁心的味道。”
蘇墨瞪大了眼睛,鼻翼翕動。
作為大理寺最年輕的驗屍官,她對氣味的敏感度堪比獵犬。
“烏頭……”蘇墨的臉色瞬間慘白,聲音哆嗦得厲害,“是經過九蒸九曬的‘川烏頭’,毒性被提純了至少十倍。還有……曼陀羅花粉,這是致幻用的。”
果然。
驚蟄將藥渣倒入桌上的琉璃蒸餾器,點燃了下方的酒精燈。
藍色的火苗舔舐著瓶底,液體開始沸騰翻滾。
“這哪裡是長生藥。”驚蟄盯著那不斷升騰的蒸汽,瞳孔中映出冷酷的光,“這是在用微量的神經毒素刺激腦垂體,讓人產生精力旺盛的錯覺。一旦停藥,神經係統就會像斷了的皮筋一樣崩塌。”
隨著溫度升高,蒸餾管的末端開始析出一層極薄的淡藍色結晶。
那種藍,詭異而妖豔,像極了她在那份《歸元錄》封麵上看到的墨色反光。
“這種純度的烏頭堿,常人沾之即死。”驚蟄用濕布裹手,取下滾燙的燒瓶,“除非有特定的‘鎖釦’來中和它的瞬間毒性,讓它在體內緩慢釋放。”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觸碰到了胸口那枚溫熱的銅片——No.9527。
銅,或者是銅片中摻雜的某種微量元素,就是那個“鎖釦”。
這根本不是什麼身份牌,這是解毒劑的催化觸媒。
好精密的生化控製手段。
樓下突然傳來沉重的撞門聲和梁峰粗暴的吼叫:“搜!一定要把那個叛逆找出來!尚藥局也不例外!”
腳步聲雜亂無章地湧入一樓大廳。
驚蟄迅速將那層淡藍色結晶刮入隨身攜帶的密封錫紙包,然後抓起案台上一瓶高濃度的醫用酒精,狠狠砸向仍在燃燒的爐火。
緊接著,她將之前在崔淵府邸蒐集的半把磷粉撒了進去。
“走!”
她一把拽起蘇墨,將她塞進通往通氣井的夾層,自己則迅速剝下牆上掛著的一套備用飛龍衛輕甲,套在身上。
“轟——!”
酒精混合著磷粉,在狹小的實驗室內瞬間爆燃。
刺目的白光伴隨著滾滾濃煙,將整個二樓吞冇。
“走水了!快救火!”
樓下一片混亂。
驚蟄壓低了頭盔的帽簷,混在那些驚慌失措衝上來救火的雜役和衛兵中,逆著人流衝下樓梯。
在經過一樓那張巨大的紫檀木分藥台時,她的手指隱蔽地在桌麵上劃過。
指甲裡藏著的特製熒光粉,在桌麵上留下了一串看似無意義的劃痕:X-7,Y-2。
那是現代作戰地圖的座標格式,隻有受過那個組織訓練的人,纔會對這一串數字產生條件反射般的警覺。
這是餌。
驚蟄冇有遠走。
她翻身躍出窗外,像一隻壁虎般貼在尚藥局對麵的假山陰影裡。
這裡是視覺死角,卻能將尚藥局的正門儘收眼底。
一刻鐘後。
火勢被控製住。
梁峰灰頭土臉地帶著人撤了出來,嘴裡罵罵咧咧,顯然一無所獲。
就在飛龍衛撤離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一頂不起眼的青帷小轎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尚藥局門口。
轎簾掀開,走下來的不是太醫,也不是內侍,而是一身素淨宮裝的上官婉兒。
這位平日裡以溫婉著稱、總是低眉順眼隨侍在女帝身側的巾幗宰相,此刻臉上卻掛著一種驚蟄從未見過的冷漠與乾練。
她冇有理會周圍焦黑的廢墟,徑直走進了那個剛剛發生過爆炸的實驗室。
驚蟄屏住呼吸,調整著瞳孔的焦距。
透過燒燬的窗欞,她清晰地看到上官婉兒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的並非絲帕,而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鉛盒,以及一把泛著冷光的、造型奇特的長鑷子。
那是外科手術專用的止血鑷。
上官婉兒動作嫻熟地在廢墟中翻找,精準地夾起幾塊殘留著淡藍色結晶的琉璃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入鉛盒,密封。
隨後,她從袖中掏出一瓶噴霧,對著空氣噴灑了幾下——那是中和磷粉殘留氣味的除味劑。
做完這一切,上官婉兒直起身,視線似乎若有若無地掃過了樓下分藥台上的那串座標劃痕。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容裡冇有驚恐,隻有一種遇到同類的興奮與玩味。
驚蟄躲在假山的陰影裡,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比冬夜的風還要刺骨。
原來如此。
一直在暗中給武曌下毒,又時刻監控著女帝身體數據的“觀察者”,不是那些遠在天邊的門閥,而是這個日夜陪伴在側、最受女帝信任的枕邊人。
燈下黑,這纔是真正的燈下黑。
上官婉兒收好鉛盒,重新坐回轎子。
轎伕抬起轎杠,吱呀吱呀地向著後宮深處的昭容殿走去。
驚蟄看著那頂漸漸遠去的小轎,慢慢從陰影中直起身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包搶出來的藍色結晶,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
既然你要玩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她轉身,消失在夜色中,方向卻並非出宮,而是朝著尚衣局的浣洗房掠去。
那裡存放著大量用來熏香衣物的皂角和香料,以及一些不為人知的、可以用來製作“眼淚”的原材料。
今夜,昭容殿的香爐裡,該換一種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