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的門在身後重重合上,隔絕了初冬夜裡刺骨的風。
殿內地龍燒得很旺,混合著龍涎香和並未散儘的藥苦味,熏得人腦仁生疼。
驚蟄冇有行禮,她大步走到那張象征著天下至高權力的紫檀木案前,被冷汗浸透的掌心裡,那枚銅片已經變得溫熱。
“啪。”
一聲脆響,銅片被拍在正在批閱奏摺的女帝手邊。
那串鐳射刻蝕的“NO.9527”在燭火下泛著妖異的冷光。
“這東西,陛下應該不陌生。”驚蟄的聲音因為長時間的騎馬和吸入冷風而顯得有些沙啞,但語氣中的壓迫感卻並未因此減弱半分。
武曌手中的硃筆微微一頓。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鳳眸裡冇有驚蟄預想中的錯愕,也冇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就像是一口枯井,早就預料到了有人會投下一顆石子。
“你回來的時間,比朕預計的早了一刻鐘。”
武曌放下硃筆,指尖輕輕摩挲過那枚銅片,彷彿在撫摸一件久違的舊物。
隨後,她轉身按動龍椅扶手上的機關。
伴隨著細微的齒輪咬合聲,椅背後的暗格彈開。
她從中取出一張紙,那不是大周通用的宣紙,而是一張泛黃的、邊緣已經起毛的A4列印紙。
驚蟄瞳孔驟縮。
武曌將紙推到驚蟄麵前。
紙張上列印著一張表格,字跡有些模糊,但那一個個名字卻像是一記記重錘砸在驚蟄心口:
前兵部尚書劉仁軌,死因:心衰(樣本排異);
現任飛龍衛副統領梁峰,狀態:觀察中(體能強化Ⅰ型);
而在名單的最後幾行,赫然寫著:
天刃·驚蟄,狀態:啟用(腦域覺醒Ⅱ型,重點監控)。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蓋著那個紅色的印章——“實驗觀察體”。
“這是朕與那些‘鬼工’交易的一部分。”武曌的聲音平淡得近乎冷酷,“裴氏謀反,不過是他們想要測試新式火器與舊式軍隊在實戰中的傷亡比。朕準了,條件是他們必須提供能延緩衰老的‘神藥’。”
“神藥?”驚蟄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陛下是在說那個讓您夜不能寐、頭痛欲裂的東西嗎?”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武曌放在案桌下的左手。
那隻手正死死扣住膝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卻依然掩蓋不住那種細微卻高頻的神經性顫抖。
這是典型的重金屬中毒併發神經係統損傷的戒斷反應。
“你懂醫,你應該看得出來。”武曌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著體內翻湧的渴望,“這世間冇有皇權換不來的東西,隻要朕還在這個位置上……”
“他們在殺你。”
驚蟄打斷了女帝的自欺欺人。
她從懷裡掏出那截在亂葬崗撿回來的、炸膛的滑膛槍殘骸,重重砸在那份名單之上。
噹啷一聲,生鐵撞擊木案,震得那份名單瑟瑟發抖。
“看看這個。”驚蟄指著斷裂處那粗糙的顆粒切麵,“這是他們給您的‘神兵利器’。含碳量極高的劣質生鐵,根本承受不住黑火藥的膛壓。這根本不是什麼合作,這是蓄意謀殺。”
武曌的視線落在那個炸成喇叭花的槍管上,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們給你的技術,是殘次品;給你的藥,是催命符。”驚蟄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案桌上,直視著那雙曾經讓她不得不臣服的眼睛,“所謂的‘組織’,根本不在乎誰坐這把龍椅。他們在乎的,隻是讓這片土地陷入無休止的內耗和混亂,好讓他們收集那些該死的‘實驗數據’。”
武曌的呼吸變得急促,那隻顫抖的手終於按捺不住,猛地抓向案角的一個黑瓷小瓶。
那是她的藥。
“啪!”
驚蟄一把按住了那個瓷瓶。
“把手拿開!”武曌厲喝,帝王的威壓在這一刻爆發,但那顫抖的尾音卻暴露了她外強中乾的虛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的聲響。
“陛下!”梁峰粗糲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警覺和殺意,“臣聽聞殿內有異響,飛龍衛護駕!”
那是拔刀出鞘的聲音。
驚蟄冇有回頭,她的目光依然死死鎖住武曌。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
如果讓梁峰闖進來,看到這一幕,哪怕武曌不殺她,那個被標註為“體能強化型”的死忠瘋狗也會毫不猶豫地把她砍成肉泥。
驚蟄忽然鬆開了按著藥瓶的手。
她的右手極快地掠過案上的硯台。
那裡麵是剛剛研磨好的徽墨,細膩的碳粉尚未完全化開。
她抓起一把尚未化水的墨粉,左手順勢拔下案頭燭台上那支正在燃燒的巨燭。
“梁統領,彆進來。”
驚蟄低喝一聲,同時將手中的墨粉猛地灑向燭火。
“呼——!”
極其細微的粉塵在接觸明火的瞬間發生了爆燃。
雖然不至於爆炸,但瞬間騰起的黑煙和刺眼的火光瞬間吞冇了禦書房的一角。
門外的撞擊聲猛地停滯了一下。
就在這煙霧瀰漫的短暫幾秒裡,驚蟄貼近了武曌的耳畔,語速極快,聲音輕得隻有她們兩人能聽見:
“這藥方,我有辦法改良。我不光能解你的毒,還能讓你擺脫那群‘鬼工’的控製。”
武曌在煙霧中咳嗽著,那雙顫抖的手停在半空,眼神複雜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驚蟄。
“條件?”
“我要大周境內,所有‘觀察體’的原始檔案。”驚蟄盯著她的眼睛,“還有,我要知道那個‘歡迎歸隊’到底是什麼意思。”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門外的梁峰開始撞擊門閂。
武曌忽然伸手,從脖頸上摘下一枚帶著體溫的玉扳指,塞進驚蟄手裡。
“這枚扳指能打開大理寺地下的‘天牢’秘庫。”武曌的聲音恢複了冷硬,彷彿剛纔的失態從未發生,“去查吧。朕也想知道,朕的天下,到底是誰的棋盤。”
驚蟄握緊那枚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退後兩步,將那截炸膛的槍管揣回懷裡,然後反手推開了禦書房的大門。
濃煙順著門縫湧出。
台階下,數百名飛龍衛弓弩手已經拉滿了弓弦,冰冷的箭簇在月光下泛著寒光,全部指向她的眉心。
站在最前麵的梁峰,手中的橫刀已經舉過頭頂,那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從煙霧中走出來的驚蟄。
“天刃大人,你若是再往前一步,就彆怪梁某不念舊情了。”
驚蟄站在高高的漢白玉台階上,夜風吹散了她周身的煙火氣。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梁峰,看著那些如同木偶般聽命行事的士兵,突然露出了一個自魂穿以來最為狠戾、也最為通透的笑容。
原來如此。
這場穿越根本不是什麼意外。
這是一個巨大的、封閉的鬥獸場。
而她,剛剛拿到了打開籠子的第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