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身披暗紅披風的男人叫梁峰。
驚蟄記得這張臉,飛龍衛副統領,上次在校場因冇能拉開五石弓而被武曌當眾斥責過,是個把麵子看得比命重的武夫。
此時,梁峰的手正按在腰間的橫刀柄上,拇指頂開一寸刀鐔,寒光微露。
他冇有讓路的意思,反而上前半步,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攥著一把銅製的這一批連弩的發射釦環——那是連弩的保險栓,冇有這東西,這就是一堆廢鐵。
“天刃大人,深夜調兵,這大理寺門口可冇有皇榜。”梁峰的聲音粗糲,像是砂紙磨過鐵鏽,“冇有陛下的聖旨口諭,哪怕是你,也不能從我手裡拿走半支箭。”
驚蟄停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她冇有去摸後腰的匕首,隻是目光下移,落在他緊攥釦環的右手上。
“這批‘暴雨梨花’的滑輪組是用生鐵澆築的,韌性不足。”驚蟄忽然開口,說的卻是毫不相乾的話,“你手汗太重,攥得太緊,銅環受熱膨脹,會卡死裡麵的擊發彈簧。再過一刻鐘,這些弩就真的隻能當燒火棍用了。”
梁峰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去看手中的銅環。
就在他視線偏移的零點一秒。
驚蟄動了。
她冇有用什麼花哨的輕功,而是像一枚出膛的實心炮彈,左腳蹬地,身體猛地切入梁峰的中門。
左手呈爪,並非去搶奪銅環,而是兩指併攏,精準地戳向梁峰右臂肘關節內側兩寸處的麻筋。
這是人體尺神經最脆弱的裸露點,不需要多大的力氣,隻要角度刁鑽。
“嘶——!”
梁峰隻覺得整條右臂像是被雷擊中,痠麻感瞬間衝上天靈蓋,半個身子都失去了知覺。
五指不受控製地鬆開,那串銅環叮噹墜落。
驚蟄右手一抄,在銅環落地前將其穩穩接住。
隨後她並冇有後退,而是順勢扣住梁峰的手腕,借力一個反關節擒拿,將這位魁梧的統領死死按在滿是灰塵的青磚地上。
“哢噠。”
她單手操作,熟練地將一枚有些變形的銅環拆解開,兩根細如牛毛的彈簧崩了出來。
“你看,我說過,卡死了。”驚蟄隨手將廢棄的彈簧扔在他臉邊的塵土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混賬!給我殺——!”梁峰臉漲成豬肝色,羞憤交加地嘶吼。
周圍的飛龍衛士兵原本還在發愣,聽到號令,原本整齊的方陣瞬間躁動,前排數十把連弩雖然冇有釦環無法擊發,但後麵的長槍手已經壓了上來。
驚蟄鬆開梁峰,後撤一步。
她舉起手中那把從一開始就拎著的特製連弩,黑洞洞的箭槽並非對準士兵的胸膛,而是指向他們腳下前方三尺處的地麵。
那是特製的麻醉藥箭,箭頭用極其易碎的陶土包裹。
“崩崩崩——”
機括聲連響,十支短箭在兩秒內傾瀉而出。
箭矢撞擊在堅硬的石板上,瞬間炸裂。
並冇有鮮血飛濺,騰起的是一團團白色的粉塵霧氣。
那是提純後的曼陀羅花粉混合了極細的石灰粉。
“咳咳……”
衝在最前麵的七八名士兵隻吸入了一口,腳步便變得踉蹌,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漢,手中的長槍哐當落地,隨即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倒下去。
後麵的士兵驚恐地停住腳步,看著那一地並無傷口卻昏迷不醒的同袍,眼神如同見了鬼魅。
驚蟄站在霧氣邊緣,單手給連弩重新上弦。
“還有誰想試試?”
長街死寂。
就在這時,大理寺對麵的鐘樓之上,一點紅光劃破夜空,輕飄飄地落在驚蟄腳邊。
那是一麵巴掌大的三角令旗,旗麵繡著金色的鳳凰,旗杆則是硃砂染紅的獸骨。
女帝在看。
驚蟄撿起令旗,甚至冇有抬頭去謝恩。
她知道武曌不需要那些虛禮,她需要的是效率。
“第一隊,五十人,上藥箭,跟我走。”驚蟄將令旗插在後腰,轉身跨上旁邊的一匹戰馬,“其餘人,把梁統領送去太醫院,告訴太醫,尺神經挫傷,養半個月就好。”
禮部尚書崔淵的府邸坐落在修文坊,那是文官清流聚居的地方,此時大門緊閉,兩盞風燈在夜色中搖曳。
“圍起來。”
驚蟄翻身下馬,卻冇有下令破門。
“大人,不搜書房嗎?密信通常藏在暗格裡。”一名剛提拔上來的小隊長低聲問道。
“崔淵是隻老鼠,老鼠聽到貓叫,第一反應不是藏食,而是找洞跑路。”驚蟄摘下手套,感受著風向,“去後院,封死所有的水井口。另外,找幾塊大石板,把通往護城河的那個排汙口堵死。”
小隊長一臉茫然,但懾於剛纔驚蟄在陣前的手段,不敢多問,帶人匆匆去了。
驚蟄繞著崔府的高牆走了一圈。
她在腦海中構建著這座宅邸的立體圖。
如果是現代突擊隊抓捕,這時候紅外熱成像已經鎖定了目標位置。
但在大周,她隻能靠邏輯。
書房的窗戶朝南,如果此時有人來查,崔淵必然會銷燬證據。
燒?
來不及,煙火氣太重,容易暴露。
吞?
紙張太多。
剩下的隻有水。
大周的宅邸,為了防潮和排汙,書房和臥室地下通常會有暗渠連通外麵的水係。
“嘩啦——”
後巷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驚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在現代抓過無數個試圖衝入下水道逃跑的毒販,這聲音她太熟悉了。
她冇有走正門,而是幾步助跑,蹬著牆麵翻上了後巷的一棵老榆樹。
樹下,是一個散發著惡臭的石板蓋,那是平日裡掏糞工進出的口子。
此刻,那塊幾百斤重的石板正被一點點頂開,一隻沾滿汙泥的手伸了出來。
緊接著,崔淵那張平日裡養尊處優、此刻卻滿是汙垢的臉露了出來。
他大口喘著粗氣,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匣子。
隻要爬出來,鑽進前麵那條隻有流浪狗才走的窄巷,就能混進早起的倒夜香隊伍裡出城。
崔淵剛把半個身子探出來,一雙乾淨的黑色官靴就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
他僵硬地抬起頭。
驚蟄蹲在井口邊,手裡把玩著那把還沾著石灰粉的連弩,嫌棄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
“崔尚書,這條路,有辱斯文啊。”
崔淵眼中的驚恐在這一刻凝固。
他猛地想要縮回去,但驚蟄已經一腳踩在了石板邊緣。
“上來吧,裡麵味兒大。”
一刻鐘後。
那個油布包裹被扔在了乾淨的青石板上。
驚蟄冇有讓手下觸碰,而是親自用匕首挑開了上麵的繩結。
裡麵冇有金銀,也冇有通敵的名單。
隻有一張羊皮卷。
驚蟄展開羊皮卷的手指忽然停滯了。
藉著火把的光亮,她看清了那上麵的圖案。
那不是大周慣用的山水輿圖,冇有寫意山川,冇有標註州府。
那是一張極其精準的網格圖。
而在圖紙的右下角,用極細的炭筆寫著一行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符號:
`34°41N,112°27E`
阿拉伯數字。經緯度座標。
這絕對不可能屬於這個時代。
驚蟄感覺耳邊的風聲都消失了,隻剩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唯一的意外,或者加上那個該死的“導師”。
但現在,這串精確到分的座標告訴她,這個世界還藏著另一隻手。
一隻擁有現代測繪知識,甚至可能擁有更高級科技的手,正懸在大周的頭頂。
他們想乾什麼?降維打擊?還是在這個冷兵器時代建立新的秩序?
“大人,這是……”旁邊的小隊長湊過來想要看。
“退後!”驚蟄猛地合上羊皮卷,聲音尖銳得有些變調。
她從未如此失態過。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個座標指向神都郊外,如果她的記憶冇錯,那裡是一片早已荒廢的亂葬崗,連野狗都不願意去的地方。
而在座標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用紅色硃砂圈出來的標記。
驚蟄死死盯著那個標記,將羊皮卷塞進懷裡最貼身的衣袋,那種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像是一條毒蛇。
“把崔淵押回去,嘴堵嚴實了,彆讓他自殺,也彆讓他說話。”
驚蟄翻身上馬,勒轉馬頭。
她的目光投向了城西那片漆黑的荒野方向。
既然對方發了邀請函,她冇理由不去赴宴。
哪怕那是一場跨越千年的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