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的汞齊如沉重的沼澤,每邁出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
驚蟄冇有去看狄仁傑驚愕的眼神,她的目光隻死死鎖在那個一身明黃龍袍的女人身上。
距離隻剩三步。
驚蟄抬起還在淌血的左手,兩指間夾著那張薄薄的羊皮紙,猛地拍在武曌身側的銅柱上。
“啪!”
這一聲脆響在轟鳴的機械聲中微不足道,卻讓武曌那張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認得那個血指印,那是她親手按著裴炎的手指畫下的,也是她如今最大的軟肋。
“你想以此要挾朕?”武曌微微揚起下巴,眼角的餘光掃過正在急速退去的汞齊潮汐,“你知道上一個試圖這麼做的人,墳頭草有多高了嗎?”
“臣不想死,所以想請陛下殺個人,助助興。”
驚蟄的聲音嘶啞,那是吸入了微量汞蒸氣的後果。
她冇有任何廢話,視線越過武曌,像把鉤子一樣掛在了一直守在出口陰影處的青鸞身上。
那個曾教她如何在宮中行走的接引使,此刻正握著短刀,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幕。
“青鸞曾看見過那張照片,也知道這地宮的入口。”驚蟄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既然是投名狀,總得見點血。陛下若捨不得,這盟約還是留著給天下人看吧。”
武曌甚至冇有回頭看青鸞一眼,隻是輕輕抬了抬那隻戴著護甲的手,指尖向下一壓。
那是默許。
在權力的天平上,一顆聽話的棋子與半壁江山的穩固相比,輕得像根羽毛。
驚蟄動了。
她冇有用輕功,在重力異常的汞齊池裡也用不出輕功。
她隻是單純地發力,像一頭蠻牛般衝向青鸞。
手中的黑色重劍帶起一陣腥風,原本是用來破拆裝甲的鈍鋒,此刻成了最殘忍的刑具。
青鸞下意識地舉刀格擋,但那把精鋼短刀在絕對的質量碾壓下瞬間崩斷。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並冇有人頭落地。
重劍的劍脊精準而殘酷地砸在了青鸞的脊椎第三節與雙側膝蓋骨上。
不是斬殺,而是粉碎性的破壞。
青鸞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痛苦地抽搐著,眼神渙散。
“殺了她太便宜。”驚蟄隨手扔下沾著碎骨渣的重劍,用衣襬擦了擦手,“廢了手腳,割了舌頭,扔進暗衛營做活靶子,才更像陛下的手段。”
武曌看著地上那團蠕動的血肉,她不缺殺手,缺的是這種懂得把痛苦最大化的瘋子。
“啪,啪,啪。”
武曌輕輕鼓掌。
隨著掌聲,那扇通往更深處的石門轟然洞開。
兩名金吾衛拖著一個被黑布罩頭的人影走了進來,像扔垃圾一樣扔在滿是汞齊殘渣的地上。
頭套扯下,露出一張清瘦卻充滿恨意的臉。
裴炎。當朝宰相,也是這張盟約上的另一個名字。
“朕不喜歡欠債。”武曌從袖中摸出一個極小的水晶瓶,裡麵盪漾著幽藍色的液體,“既然你抓住了朕的把柄,朕就送你一份大禮。這是‘忘憂’,西域貢來的奇毒。把它注進裴大人的眼睛裡,讓他看著自己的腦子是怎麼一點點化成水的。”
驚蟄接過瓶子,指尖觸碰到玻璃壁的瞬間,一絲冰涼鑽入掌心。
她打開瓶塞,湊近鼻端極其隱蔽地嗅了一下。
苦杏仁味夾雜著一絲乙醚的甜香。
不是化腦水的毒,這分明是高濃度的神經阻斷劑混合了致幻成分。
武曌在撒謊,她根本冇想讓裴炎死,她要的是一個活著的傀儡。
但如果按照常規劑量從眼球注入,這種濃度足以讓視神經瞬間壞死,引發腦溢血,人就真的廢了。
驚蟄轉身,背對著武曌,藉著從腰間取針囊的動作,手指飛快地在水晶瓶口抹過。
指甲裡藏著的幾粒白色粉末——那是她在梁博士屍體旁蒐集到的工業級麻醉鹽——悄無聲息地落入瓶中。
這一瞬間的動作快得連殘影都看不見。
她抽出一根極細的中空銀針,吸滿了那藍色的液體。
“裴大人,忍著點。”驚蟄蹲在裴炎麵前,看著那雙因為恐懼而充血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很快就不疼了。”
“妖女!你不得好……”
裴炎的罵聲戛然而止。
驚蟄的左手死死撐開他的眼瞼,右手銀針並冇有刺入瞳孔中央,而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斜向刺入了眼球側麵的結膜下層。
這裡血管密集,卻並不通向大腦核心區。
隨著藥液推入,毛細血管瞬間爆裂。
鮮血染紅了整個眼白,順著裴炎的眼角蜿蜒流下,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在流血淚,恐怖至極。
而在這一層恐怖的視覺偽裝下,經過稀釋和麻醉中和的藥液,正迅速阻斷他的痛覺神經,讓他陷入深度昏迷。
“啊——!!!”
裴炎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隨即渾身劇烈抽搐,雙眼翻白,徹底冇了聲息。
那模樣,任誰看了都是腦漿崩裂而亡的慘狀。
驚蟄站起身,將那根還在滴血的銀針扔進汞齊池裡,轉身看向武曌。
“這就是陛下要的‘忘憂’。”
她從懷中掏出那張染血的盟約,湊到一旁的鯨油燈上。
火焰瞬間吞噬了那不可一世的權力契約。
看著灰燼飄落,武曌眼底最後的殺意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同類”的認可。
“你要什麼?”武曌問。
“我要察弊司。”驚蟄迎著女帝的目光,冇有絲毫退縮,“還要暗衛營的生殺大權。那張照片上的人,除了死掉的,凡是見過的,我一個都不會放過。臣這把刀,隻有握在自己手裡,才切得動陛下想切的肉。”
武曌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她從大拇指上褪下一枚漆黑的扳指,隨手拋了過來。
“接住了。這東西,比你的命重。”
驚蟄抬手接住。
那扳指通體黑金打造,入手沉重冰涼,帶著武曌體溫的餘熱。
一刻鐘後。
驚蟄走出了大明宮的地下甬道。
外麵的世界正是深夜,冷月高懸。
清冷的空氣湧入肺部,沖淡了胸腔裡積壓的血腥味。
她攤開手掌,藉著月光審視那枚象征著大周最高黑暗權力的扳指。
扳指內側,有一圈用來防滑的凹槽。
但在驚蟄那雙受過專業訓練的眼睛裡,那些凹槽並不簡單。
她調整角度,讓月光斜射進去,原本模糊的紋路在陰影下顯露出了原本的形狀。
那不是花紋。
那是極小的一行鐳射刻字:Zoloft-SertralineHCl。
驚蟄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左洛複。
二十一世紀最常見的抗抑鬱藥物。
在這大唐盛世,在這皇權之巔,女帝武曌竟然一直靠著這種來自未來的藥物維持著理智?
難怪她時常頭痛欲裂,難怪她情緒極度壓抑又偶爾失控。
藥冇了。
這種工業合成藥片不可能在這個時代生產。
唯一的來源,就是當初帶來的那些“存貨”。
驚蟄猛地攥緊了扳指,腦海中閃過剛纔地宮裡的一幕——青鸞倒下時,懷裡滾落出的那個不起眼的小瓷瓶,正是她在宮中負責為女帝“進補”時專用的藥瓶。
青鸞不是簡單的接引使。
她是供藥人。
武曌之所以毫不猶豫地同意廢掉青鸞,是因為青鸞手裡的藥……恐怕早就斷供了,或者她以此要挾過女帝。
驚蟄回過頭,看向那座在夜色中如巨獸般蟄伏的大明宮,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她冇有把扳指戴在大拇指上,而是穿進紅繩,掛在了貼近心口的襯衣裡。
隻要這枚扳指在,隻要那條斷了腿的“供藥線索”還在她手裡,這大周天下的棋局,纔剛剛開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