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在腳下發出沉悶的呻吟,反震力順著小腿骨直沖天靈蓋。
驚蟄冇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左手按住還在隱隱作痛的腹部傷口,右手五指微張,虛扣著那枚邊緣鋒利的銅片。
二十四把連弩的機括聲在四周同時響起,那種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像是死神磨刀的序曲。
“這就是新晉天刃的見麵禮?”蕭淑妃的聲音從重重帷幔後傳來,帶著一股甜膩的腐朽氣,像是一朵開敗了卻還拚命噴灑香粉的牡丹。
驚蟄抬起頭,視線越過青鸞那張寫滿嘲弄的臉,直直釘在那道簾幕上。
她冇有廢話,手腕猛地一抖,指間扣著的那枚銅片化作一道流光,並不是射向人,而是“叮”的一聲,精準地嵌進了蕭淑妃麵前的紅木案幾上,入木三分。
那是半枚殘缺的私印,斷口處有著獨特的燒融痕跡,上麵隻有一個殘缺不全的篆體“裴”字。
“劉義是個蠢貨,裴炎也是。”驚蟄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亡命徒特有的混不吝,“他們到死都以為自己在跟內廷的‘鬼’接頭,卻不知道,真正的鬼根本不在尚藥局,而在流雲殿。”
簾幕後的身影明顯僵了一下。
這是驚蟄在賭。
她在賭蕭淑妃的貪婪大於理智。
劉義已死,裴炎已死,死無對證,現在她說黑是白,隻要利益足夠大,黑的也能變成白的。
“你想說什麼?”蕭淑妃掀開簾子走了出來,眼神陰鷙。
“我要活命。”驚蟄慢慢站直身體,無視了周圍逼近的刀鋒,“我也知道娘娘想要什麼。那份名單,裴炎隻背下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我腦子裡。但我中的毒發作了,如果不解,這半份名單就得陪我爛在棺材裡。”
蕭淑妃眯起眼,目光像鉤子一樣在驚蟄蒼白的臉上刮過。
她在評估,計算風險與收益的比率。
片刻後,她揮了揮手。
青鸞不情不願地收起匕首,眼底的殺意卻未減半分。
“帶她去‘靜室’。”蕭淑妃冷笑,“先把前五個名字寫出來。若有一個字是對不上的……”她伸出塗滿鳳仙花汁的指甲,虛虛在空中一劃,“本宮就把你的皮剝下來做燈籠。”
所謂的“靜室”,其實是流雲殿地下的一處冰窖改建的密室。
四壁掛滿寒霜,隻有一盞昏黃的油燈苟延殘喘。
驚蟄坐在冰冷的石桌前,提筆的手指微微有些僵硬。
前五個名字。
這不僅是投名狀,更是誘餌。
不能寫死敵,那樣太假;也不能寫死忠,那樣會被立刻識破。
她必須寫那些處於灰色地帶、手握重兵且曾經與裴氏有過舊交的將領。
她在紙上落下了第一個名字:右衛將軍,李多祚。
此人忠勇,但出身靺鞨族,在朝中根基不穩,最容易被多疑者猜忌。
接著是程務挺、王方翼……
每一個名字落下,她都在觀察旁邊監視的侍女的呼吸頻率。
當寫到第五個名字時,侍女明顯鬆了一口氣,伸手就要來抽走那張紙。
驚蟄任由紙被拿走,身體向後一靠,在這死寂的等待間隙,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搭在石桌邊緣,那是排水槽的入口。
冰窖為了排水,通常會鋪設直通護城河暗渠的銅管。
她輕輕叩擊著石桌邊緣。
噠、噠噠、噠……
聲音順著石桌傳導至地下的銅管,再通過空腔效應放大,變成了隻有特定頻率才能捕捉的震動。
這是摩斯密碼,隻有她前世訓練出的那幾個心腹聽得懂。
資訊很簡單:東,集結。
一刻鐘後,密室上方的地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隱約能聽到外麵有人在大喊:“走水了!刑部大牢走水了!有人劫獄!”
驚蟄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她的親信並冇有去劫獄,隻是在刑部大牢附近的草料場放了一把火。
但這足夠了。
她猛地睜開眼,耳朵貼在牆壁上。
她在聽,聽流雲殿內的人員調動方向。
腳步聲在向東側移動。
果然。
蕭淑妃聽到“劫獄”的訊息,第一反應是調動自己埋伏在宮外的私兵去接應或者滅口,而那些私兵的藏身處,就在皇城東側的永興坊。
就在這時,密室的鐵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撞開。
青鸞帶著一隊甲衛衝了進來,臉色鐵青:“娘娘有令,立刻轉移!”
看來武曌動手了。
那把火不僅調動了蕭淑妃的人,也給了武曌派兵包圍流雲殿的完美藉口——“搜捕縱火刺客”。
“轉移?”驚蟄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個用來給傷口消毒的烈酒罈子上。
她袖口的火石早已握得溫熱。
“是該轉移了,不過不是我。”
話音未落,她手中的火石猛地擦過鐵門門框,迸射出的火星直接落入了她剛剛踢翻的酒罈潑灑出的酒液中。
“轟!”
狹窄的密室瞬間變成了高壓鍋。
氣浪夾雜著火焰和濃煙,將衝在最前麵的兩名甲衛掀翻在地。
混亂中,驚蟄冇有往外衝,反而藉著煙霧的掩護,像一隻獵豹般撲向了剛進門、被氣浪衝得立足不穩的青鸞。
她的目標不是殺人,而是青鸞腰間那枚剛從她這裡搶走的、屬於“蕭淑妃”的玉佩——那是她之前故意讓青鸞搶走的假貨,但現在,它必須變成真的。
指尖觸碰到溫潤的玉質,驚蟄順勢一扯,緊接著一腳踹在青鸞的小腹上,借力向後倒飛,撞破了密室另一側早已腐朽的木質通風口。
“蕭淑妃跑了!往東去了!”
她在煙塵滾滾的廢墟中淒厲地喊了一聲,隨後整個人滾入了黑暗的甬道。
半個時辰後,萬象神宮。
驚蟄跪在大殿中央,髮絲淩亂,半邊身子都被煙火熏得漆黑,左臂軟軟地垂著,顯然是脫臼了。
血水順著衣袖滴落在金磚上,彙成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她用僅剩完好的右手,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高舉過頭頂。
“陛下……臣無能。”她的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名單……被蕭淑妃搶走了。臣拚死隻奪回了這枚玉佩……她往東城永興坊逃了。”
武曌坐在高高的龍椅上,並冇有看那枚玉佩,而是死死盯著驚蟄那雙即便在重傷下依然平靜得過分的眼睛。
大殿內靜得可怕,隻有更漏滴答的聲音。
良久,武曌緩緩走下禦階。
那一襲明黃色的龍袍在燭火下流淌著令人窒息的威嚴。
她走到驚蟄麵前,伸出修長蒼白的手指,撚起了那枚玉佩。
“逃了?”武曌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你這把刀,借刀殺人的本事倒是越來越嫻熟了。”
驚蟄心臟猛地收縮,但麵上依舊維持著那副瀕死的忠誠模樣:“臣……不敢。”
武曌冇有再說話。
她摩挲著手中的玉佩,那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刻著鸞鳳和鳴的圖案,正是蕭淑妃的貼身之物。
突然,女帝的手指猛地收緊。
“哢嚓。”
一聲脆響,那枚價值連城的玉佩在武曌深不可測的內力下化為齏粉。
驚蟄猛地抬頭,瞳孔劇烈震顫。
玉佩是空的。
在紛紛揚揚灑落的玉石粉末中,一張摺疊得極小、薄如蟬翼的絹帛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那不是古代的絲綢,那質地……那是現代特種作戰用於記錄核心機密的奈米纖維布!
絹帛在空中舒展開來,上麵用特殊的墨水列印著一行字。
那既不是小篆,也不是隸書,而是幾個工整的、鋒利的、帶著濃重工業文明氣息的宋體漢字和一串數字。
驚蟄隻看了一眼,腦海中便轟的一聲,彷彿有一萬噸tnt在神經中樞引爆。
劇烈的眩暈感瞬間吞噬了她的視野,讓她幾乎無法維持跪姿。
那上麵寫的是:
特勤組代號:驚蟄(S-09)。絕密檔案歸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