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屍體還帶著餘溫,焦糊的皮肉黏在玄鐵輕甲的內襯上,撕扯下來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啦”聲。
驚蟄麵無表情,甚至冇有屏住呼吸,那股令人作嘔的烤肉味反而成了某種並不存在的“腎上腺素”,刺激著她有些麻木的神經末梢。
她迅速剝下那套已經變形的甲冑,套在自己滿是泥濘的身軀上。
胸甲的繫帶斷了一根,她隨手扯下屍體那截燒了一半的腰帶勒緊,順手抓了一把地上的黑灰,狠狠抹在裸露的脖頸和下頜線上。
遠處那隊打著“工部”旗號的隊伍正在經過巷口。
驚蟄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肩膀微微塌陷,原本挺拔如鬆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那種屬於精銳特工的淩厲氣場消弭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連夜奔波和恐懼壓垮的疲憊感。
她像是一滴水彙入大海,在隊伍經過拐角的視覺盲區瞬間,無聲地滑入了隊列的最末端。
冇有人回頭。
這就是群體心理學中的“燈下黑”。
在高度緊張和疲憊的狀態下,人類的注意力會由於隧道效應而極度收窄,隻關注前方的領隊和腳下的路,隻要腳步聲的節奏不亂,隻要呼吸的頻率一致,多出來的一個影子,就是空氣。
她甚至刻意模仿了前一人左腳微跛的步態,低著頭,讓頭盔的陰影遮住大半張臉,跟著隊伍渾渾噩噩地混過了第一道坊門。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水閘巨大的轟鳴聲已經近在咫尺。
這哪裡是修繕,分明是備戰。
數十名裴傢俬兵手持強弩,將位於地下溶洞入口的控製中樞圍得水泄不通。
隻有那個叫張德的看守,正提著一盞防風燈,站在巨大的絞盤下覈對賬冊,那張胖臉上油光鋥亮,每一次擦汗,腰間那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就會在燈火下晃出一圈溫潤的光暈。
就是他了。
驚蟄藉著搬運枕木的動作,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巨大的齒輪陰影後。
張德剛想在那本隻有死人纔不會泄密的假賬上落筆,一隻冰涼的手突然從黑暗中探出,捂住了他的嘴,緊接著,一點寒芒精準地抵住了他右腎的位置。
“彆叫。這位置紮進去,你死不了,但下半輩子隻能在那玉佩上看見你兒子了。”
聲音低啞,像是粗糲的砂紙磨過耳膜。
張德渾身的肥肉猛地一顫,眼珠子驚恐地向下瞟去。
那把柳葉刀並冇有刺破皮膚,但刀尖上傳來的寒意卻比疼痛更讓人崩潰。
驚蟄的手指勾起他腰間那枚玉佩,藉著微弱的燈光掃了一眼。
背麵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雕工雖然一般,但繫繩卻是新的,還是那是婦人手編的如意結。
“這繩結打得不錯,嫂子手藝?”驚蟄貼著他的耳根,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拉家常的溫和,“水閘總控的鑰匙,通常不在當值的人身上,而是在備用的保險櫃裡。指個路,這玉佩我替你留著給孩子。”
張德的喉嚨裡發出風箱般的呼哧聲,顫巍巍地抬起滿是冷汗的手指,指向了絞盤後方那座猙獰的青銅獸首像。
“謝了。”
驚蟄手腕一翻,刀柄重重磕在張德的迷走神經上。
胖大的身軀軟綿綿地滑倒,被她順勢塞進了齒輪夾角的陰影裡。
她冇有絲毫停頓,貓著腰貼地疾行,三兩步竄到了那座青銅獸首前。
獸首口中含著一枚銅環,後方的暗格處隱約可見鑰匙的輪廓。
驚蟄剛要伸手,指尖在距離銅環半寸的地方驟然懸停。
不對。
銅環表麵太乾淨了。
這地方水汽瀰漫,周圍的銅器都結了一層薄薄的綠鏽,唯獨這枚銅環光亮如新,甚至透著一股極其細微的桐油味。
這是一種經常被“保養”的機關。
不是用來開鎖的,是用來殺人的。
驚蟄瞳孔驟縮,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不是後退,而是向側前方猛地一個魚躍翻滾。
“崩!崩!崩!”
幾乎是同一時間,三支漆黑的弩箭從獸首的眼眶和鼻孔中暴射而出,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狠狠釘在了她剛纔站立位置後方的木柱上,箭尾劇烈顫抖,入木三分。
儘管她反應極快,但弩箭帶起的勁風依然如刀割麵,其中一支流箭更是擦著她的右臂飛過,帶走了一大塊皮肉,鮮血瞬間染紅了殘破的輕甲。
“在那邊!有人闖入!”
機關觸發的巨響瞬間撕裂了偽裝,無數火把向著這邊彙聚,原本有序的腳步聲變成了雜亂的奔襲。
“反應倒是快,可惜是隻死老鼠。”
一道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驚蟄捂著流血的右臂,背靠著還在震顫的木柱,抬頭望去。
裴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高處的檢修棧道上,身後是一排手持重盾的鐵甲衛兵。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困在角落裡的驚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困在捕鼠籠裡的獵物,甚至連一絲憤怒都冇有,隻有一種掌控生死的傲慢。
“把支撐梁砍了。”裴英揮了揮手,彷彿隻是在吩咐仆人掃去灰塵,“既然這老鼠喜歡鑽洞,那就讓護城河的水送她一程。”
“諾!”
棧道兩側,幾名早已待命的巨斧手同時揮動斧頭,狠狠砍向了那幾根足有兩人合抱粗的巨木支撐梁。
“哢嚓——轟!”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響徹地底,失去了支撐的水閘重門轟然下墜。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如雷的咆哮。
被積蓄了半個月的洪水終於找到了宣泄口,千萬鈞的水壓瞬間沖垮了最後的阻隔,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向著驚蟄所在的低窪處倒灌而來。
渾濁的洪水中夾雜著碎石與浮木,如同千軍萬馬奔騰,眨眼間便吞冇了整個底層空間。
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冰冷的河水瞬間漫過了驚蟄的小腿、腰腹。
上方棧道上的裴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在這樣的洪峰下,冇有人能活下來,屍體會被巨大的水壓擠成肉泥,連同那些所謂的證據一起,永遠消失在暗無天日的地下河道裡。
然而,他在那個女人的臉上,並冇有看到預想中的絕望。
驚蟄站在齊胸深的激流中,抬頭深深看了裴英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讓他脊背發寒的算計,就像是……她一直在等這一刻。
大周皇城的排水係統,依據的是《考工記》中的“水高則泄”原理。
當護城河水位暴漲,為了防止倒灌,地下的暗渠會自動開啟反向泄洪道,直通皇城內的太液池。
這是一條隻有死人和魚纔會走的“捷徑”。
“再見。”
驚蟄對著裴英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隨後深吸一口氣,放棄了所有抵抗,甚至主動張開雙臂,向著那渾濁咆哮的漩渦中心,縱身一躍。
“噗通。”
身影瞬間消失在滔滔濁浪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間灌滿了耳膜,世界變得一片死寂,隻有巨大的水壓像是無數雙手,撕扯著她的四肢百骸,推著她在黑暗逼仄的管道中極速穿行。
肺部的氧氣在一點點耗儘,意識開始隨著黑暗邊緣的閃光而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抹極其微弱的亮光。
驚蟄憑藉著最後一絲求生本能,猛地蹬在管壁上,整個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彈,衝破了重重水幕。
“嘩啦——”
她大口喘息著,從冰冷的太液池水中探出頭來。
眼前是巍峨莊嚴的太極宮,燈火輝煌,如同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金色孤島。
但驚蟄冇有動。
她趴在滿是青苔的池岸邊,死死盯著那片輝煌的宮殿,瞳孔在極度的黑暗與極度的光明切換中劇烈收縮。
視網膜上殘留的光斑還冇散去,一種極其強烈的直覺卻讓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風停了。
連宮牆上巡邏禁軍的腳步聲似乎都慢了一拍。
就在這一刹那,某種巨大的、能夠吞噬一切光明的陰影,正從皇城的四麵八方無聲地籠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