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瑕疵。
指腹下的觸感粗糙而生硬,帶著一種即使在顯微鏡下也不該出現的工業幾何感。
三角形的三條邊並非毛筆勾勒的軟線,而是如同用硬尺卡著刻刀,一刀到底的直線。
最關鍵的是中間那道豎線,末端向右那個微小的勾起——那是警隊內部繪圖課上的標準畫法,代表“座標鎖定”,而置於三角形內,則意味著:我在包圍圈,位置已暴露,請求支援。
這是二十一世紀刑偵體係裡的“沉默求救”。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驚蟄感到一陣極其荒謬的眩暈,在這個充斥著冷兵器與權謀的大周皇宮,在千年前的紙張上,她竟然摸到了來自文明社會的求救信號。
“你在看什麼?”
上官婉兒的聲音突兀地切入,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她提著那盞有些昏黃的宮燈,目光落在驚蟄僵直的背影上。
驚蟄的手指瞬間停止了摩挲,那種發自本能的戰栗被她硬生生壓回了骨髓深處。
她冇有回頭,而是極快地將那封密函沿著原本的摺痕疊起,手腕一翻,信紙便滑入了袖口的暗袋中。
“我在看死人。”
驚蟄站起身,語調已經恢複了那種慣有的、混雜著金屬質感的冷硬。
她側過身,避開了婉兒投向她袖口的視線,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具校役的屍體。
“你看他的牙關。”
婉兒順著她的手指看去,眉頭微微蹙起。
“我想確認是不是裴家豢養的死士。通常這類人會在後槽牙裡藏毒囊,但這個人……”驚蟄走到屍體旁,用靴尖踢了踢那顆耷拉著的腦袋,藉著燈光,屍體微張的嘴裡,那排被毒血染黑的牙齒縫隙間,隱約可見一點紅色的蠟狀物,“除了毒囊,他牙縫裡還塞著特製的封緘火漆。這是兵部傳令兵為了防止吞嚥密信時劃傷食道特有的習慣。”
這當然是胡扯。那不過是校役咬碎毒囊時沾染的牙齦血凝塊。
但對於長於宮廷婦道、卻短於行伍諜報的上官婉兒來說,這個理由足夠專業,也足夠晦澀。
婉兒眼中的疑慮果然消散了幾分,她下意識地掩了掩口鼻,往後退了半步:“你是說,他是兵部的人?”
“是不是兵部的人,還得回去‘問問’那些不會說話的證物。”驚蟄冇有給她繼續發問的機會,轉身便走入夜色,“這裡血腥氣太重,巡邏的神武軍很快就會聞著味過來。撤。”
察弊司,地底暗室。
四壁的生鐵牆板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隻有案頭那盞特製的無煙鯨油燈跳動著幽藍的火苗。
驚蟄屏住呼吸,手裡拿著一把極薄的柳葉刀,在那枚已經被她從信紙上完整剝離下來的紅色印泥上輕輕刮擦。
在此刻的她眼裡,這不再是一枚代表兵部權力的私章,而是一個來自時空彼端的黑匣子。
在特定波長的幽藍火光照射下,原本看似平滑的印章邊緣,顯露出了肉眼難以察覺的凹凸。
那些並非磕碰造成的缺口,而是有人在刻章時,有意用極細的針尖,在邊框的花紋裡留下了斷點。
三短,三長,三短。
點,點,點。劃,劃,劃。點,點,點。
S。O。S。
驚蟄手中的柳葉刀“叮”的一聲落在鐵案上。
摩爾斯電碼。
在這大周朝的兵部侍郎私章上,竟然刻著這三個足以讓任何現代靈魂震顫的字母。
她閉上眼,腦海中瘋狂地檢索著所有可能性。
是巧合?
絕不可能。
這種韻律性的斷點排列,加上那個標準的警用構圖三角形,概率比火星撞地球還低。
這意味著,在這座令人窒息的長安城裡,她不是唯一的異類。
還有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正身處高位,卻陷入了絕境,隻能通過這種極其隱晦、幾乎不可能被解讀的方式,向茫茫人海發射求救信號。
他是誰?
是敵是友?
是那個在背後策劃謀反的黑手,還是被裴家推到台前的傀儡?
驚蟄猛地睜開眼,轉身走向占據了整整一麵牆的卷宗架。
“天乾地支,兵部,甲級檔案。”
她的手指飛快地掠過那些落滿灰塵的書脊,最終停在一卷墨藍色的封套上。
【兵部侍郎·陸恒】。
卷宗被粗暴地攤開在桌案上。
驚蟄的視線像掃描儀一樣掠過那些枯燥的履曆文字,過濾掉所有官樣文章,隻抓取異常點。
陸恒,隴西李氏旁支,三年前科舉探花,文章寫得花團錦簇,但為人木訥,政績平平,在兵部也就是個混日子的閒職。
直到半年前。
驚蟄的目光定格在那一行小字上:
【永隆元年三月,陸侍郎於終南山圍獵,墜馬傷腦,昏迷三日。
醒後性情大變,不僅肅清兵部積弊,更主持修繕兵部所有印信符節。】
墜馬。昏迷。性情大變。
這簡直是穿越者的標配劇本。
驚蟄的指尖在那行“修繕印信”的記錄上重重點了兩下。
時間對得上,手段對得上。
如果是半年前穿過來的,那他一定是在整頓兵部時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秘密,或者直接就是被裴家控製了,纔會絕望地在自己親手修繕的印章上留下“SOS”。
驚蟄合上卷宗,抬頭看向牆角的銅壺滴漏。
醜時三刻。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按照大周律例,此時無詔闖入朝廷命官府邸,視同謀逆。
但驚蟄隻猶豫了不到一秒。
她抓起桌上的黑色麵罩扣在臉上,反手將那把伴隨她數次生死任務的短匕插回腰間。
正義或許需要等待流程,但真相從來不等人。
兵部侍郎府,書房。
這裡的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與裴家那種金玉滿堂的奢靡截然不同。
案幾上隻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映照出滿屋堆積如山的書簡。
陸恒就坐在那堆書簡中間。
他並冇有像驚蟄預想的那樣驚慌失措,也冇有睡眼惺忪。
他穿著一身整潔的玄色常服,手裡握著一卷兵書,彷彿早就預料到會有不速之客在這個時間點破門而入。
當驚蟄踹開房門,帶著一身夜露與殺氣出現在他麵前時,這位年輕的兵部侍郎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放下了手中的書卷。
“察弊司掌印使,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乾?”
陸恒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文弱書生麵對殺神時該有的反應。
他的臉龐清瘦,顴骨微高,在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深處,藏著一種驚蟄極為熟悉的、屬於獵人的審視。
驚蟄冇有廢話。
她大步上前,手中的漆黑令牌直接拍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陸大人,察弊司辦案,例行公事。”
她隔著黑紗的目光死死鎖住陸恒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微表情的變化,“有人舉報兵部私印被盜用,偽造公文。請陸大人出示隨身私章,以證清白。”
這是一個極其拙劣的藉口。但也是最直接的試探。
如果在這種高壓逼視下,陸恒表現出的是憤怒、驚恐或者是那種古人特有的“有辱斯文”的迂腐抗議,那他可能隻是個倒黴的替死鬼。
但陸恒冇有。
他甚至連眉毛都冇有動一下,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其玩味的弧度。
“私章?”他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掌印使大人,想要我的章,還是想要……我的命?”
說著,他緩緩伸出了右手,攤開在跳動的燈火之下。
“東西就在這,掌印使自取便是。”
驚蟄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的目光冇有落在他掌心的那枚溫潤玉章上,而是死死釘在了他的虎口處。
那隻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看起來是一雙標準的握筆讀書的手。
但在大拇指與食指之間的虎口位置,以及食指的第二指節側麵,赫然覆蓋著一層厚實而陳舊的繭。
在大周,武將的繭在掌心,文官的繭在中指。
唯有在二十一世紀,長期進行高強度射擊訓練,或者是習慣反手持握戰術匕首進行格鬥的人,纔會在虎口和食指側麵,磨出這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