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把朱雀大街沖刷得像一條翻滾的墨河。
驚蟄勒停了馬,胯下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股令人作嘔的曼陀羅甜香似乎還黏在鼻腔黏膜上,混著雨水的土腥味,讓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崔府的大門緊閉,兩盞在此刻顯得慘白的燈籠在風雨中狂亂搖曳。
“砸門嗎?”身旁的暗衛低聲請示,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蠢貨。”驚蟄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崔景行這種自詡清流的文官,最擅長的就是拿“禮法”當擋箭牌。
強行破門,隻會給他一個“武人亂政、踐踏斯文”的口實,到時候那些禦史台的老骨頭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察弊司淹死。
她要的不是破門,是定位。
“去四個人,分守外牆東南西北四個角。”驚蟄翻身下馬,靴底踩碎了地上的積水,“用刀背敲擊牆根,三長兩短,力道要勻。”
暗衛們麵麵相覷,雖然不明所以,但在察弊司,驚蟄的命令就是鐵律。
很快,沉悶的敲擊聲在雨夜中響起。
驚蟄貼著濕冷的牆麵緩緩移動,閉上眼,遮蔽掉周圍嘈雜的雨聲,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膜上。
聲音在介質中的傳播速度不同,遇到空腔會發生回聲散射。
這是最基礎的聲納原理,但在這些古人眼裡,或許隻是她在故弄玄虛。
實心牆的迴音沉悶短促。
實心牆……
實心……
當走到庭院西側那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背麵時,指尖傳來的震動有了細微的變化。
敲擊聲在這裡變得略微空洞,且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延時迴響。
空的。
驚蟄猛地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到了。
“把這裡圍起來。”她指了指假山,“一隻老鼠也彆放跑。”
就在這時,中庭傳來一陣喧嘩。
穿著一身寬大儒袍、手持書卷的崔景行在十幾名家丁的簇擁下大步走來。
他麵色鐵青,鬚髮皆張,看起來正氣凜然,活像個被流氓驚擾了清修的聖人。
“放肆!簡直放肆!”崔景行站在遊廊下,手指顫抖地指著驚蟄,“此乃朝廷命官府邸,無聖旨、無駕貼,爾等竟敢深夜擅闖!察弊司難道想造反嗎?!”
驚蟄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這演技,比那個隻會蠻乾的裴紹強多了。
如果不看他藏在袖子裡那隻因為過度緊張而死死摳住書脊的手,還真能被他騙過去。
她越過崔景行,徑直走到假山前。
在那塊看似渾然天成的太湖石左側,有一個不起眼的凹槽,常年被青苔覆蓋,若不細看,隻會以為是風蝕的痕跡。
崔景行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皮不受控製地跳了一下。
驚蟄從腰間摸出那枚從裴紹屍體上順來的私印。
印章底部沾染的印泥已經被雨水沖淡,露出下麵陰刻的紋路。
她看都冇看崔景行一眼,抬手,將印章狠狠按進了那個凹槽。
“哢噠。”
一聲機括咬合的脆響,在雨夜中清晰得如同驚雷。
假山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後麵黑洞洞的石室入口。
一股陳舊的黴味混合著紙張受潮的氣息撲麵而來。
在場的暗衛舉起火把,火光照亮了石室內部——那不是什麼藏金納銀的寶庫,而是一排排整齊的木架,上麵堆滿了尚未銷燬的書信和賬冊。
有些信封上,赫然蓋著前朝廢太子的私章。
周圍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崔景行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變成了慘敗的灰白。
“這就是崔大人的‘聖賢書’?”驚蟄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前朝餘孽的私信,原來也是清流的必讀之物。”
崔景行死死盯著那些信件,胸口的起伏劇烈得像是要炸開。
突然,他動了。
“汙衊!這是栽贓!!”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像個瘋子一樣衝進石室。
他不是去搶救,而是直撲向最顯眼的那一摞公文。
旁邊的暗衛正要拔刀阻攔,驚蟄卻不動聲色地抬手,製止了手下的動作,甚至還極其隱蔽地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那是她故意留給他的“破綻”。
早在剛纔進門探查的一瞬間,她的指腹就已經在那摞公文的最上層抹了一層極薄的磷粉。
那是她從刑部證物房裡搞來的“鬼火粉”,燃點極低,稍遇摩擦便會起火。
崔景行一把抓起那摞信件,雙手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用力而瘋狂顫抖,粗糙的指腹在紙麵上劇烈摩擦。
“老夫這就毀了你們這些偽證!!”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信件突然冒出一股幽藍的青煙。
下一秒,火光驟起。
“呼——”
火焰瞬間吞噬了乾燥的紙張,火舌甚至燎焦了崔景行的眉毛。
“啊!!”崔景行慘叫一聲,本能地鬆開手。
燃燒的信件散落一地,在這狹窄的石室裡引燃了更多的紙張。
火光映照在他驚恐扭曲的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驚蟄站在雨中,看著這一幕,高聲喝道:“大家都看到了!崔侍郎自知罪孽深重,不惜縱火焚燬通敵鐵證,還試圖燒死本官!”
四周聞訊趕來的幾名禦史和官員,原本是被崔家的動靜驚動來看熱鬨的,此刻親眼目睹這一幕,一個個嚇得麵如土色,再也冇有人敢為這位“清流領袖”說半句話。
這已經不是貪腐,這是謀逆!而且是當眾銷燬證據的謀逆!
完了。
這兩個字清晰地寫在崔景行的眼底。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體麵、所有的辯解,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麵前都成了笑話。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背靠在被煙燻黑的石壁上,眼神從絕望轉為一種決絕的狠厲。
不能去詔獄。進了那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會牽連整個家族。
死在這裡,至少還能落個“被酷吏逼死”的名聲,保全族人。
崔景行的右手猛地縮回袖中,動作極快地向嘴邊送去。
那是標準的服毒動作。
然而,驚蟄比他更快。
在他抬手的瞬間,她就已經捕捉到了他小臂肌肉的細微收縮。
那是人類在做最後掙紮時特有的僵硬頻率。
“想死?問過陛下嗎?”
驚蟄手腕一抖,一枚早已扣在指尖的透骨釘破空而出。
“噗!”
這一擊精準得令人髮指,直接貫穿了崔景行的右手腕骨,將他的手連同那顆還冇來得及送入口中的毒丸,死死釘在了身後的木架上。
“啊——!!”
崔景行發出殺豬般的慘嚎,身體痛得蜷縮成一團,卻因為手被釘住而無法倒下,隻能像條曬乾的鹹魚一樣掛在那裡抽搐。
驚蟄走上前,一把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張開嘴,確認嘴裡冇有藏毒後,才嫌惡地甩開手,在衣襬上擦了擦。
“帶走。”
雨越下越大。
驚蟄走出崔府大門時,渾身早已濕透。
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流進領口,冰冷刺骨,卻讓她的大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遠處高聳的皇城城樓上,一點明黃色的燈火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那是女帝的視線。
驚蟄知道,武曌就在那裡。
這場戲,她是演給天下人看的,更是演給那個女人看的。
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穿過雨幕而來。
李懷撐著一把巨大的黑油紙傘,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個紅漆托盤,上麵蓋著一層防水的油布。
“驚蟄大人,好手段啊。”李懷笑眯眯地豎起大拇指,那聲音在雨裡顯得格外尖細,“陛下在城樓上看得真切,特意吩咐咱家把這東西送來。說是天冷雨寒,彆凍壞了朝廷的功臣。”
說著,他掀開油布。
托盤上疊著一件猩紅色的鬥篷,上麵用金線繡著展翅欲飛的仙鶴。
硃紅鶴紋鬥篷。
在大周,這是隻有立下潑天之功的親信重臣才配享有的殊榮,代表著帝王絕對的信任與寵愛。
周圍的暗衛們眼中流露出豔羨與敬畏。
驚蟄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她單膝跪地,雙手舉過頭頂:“臣,謝陛下隆恩。”
李懷親自拿起鬥篷,抖開,披在驚蟄濕透的肩膀上,又細緻地替她繫好領口的繫帶。
“大人,這可是陛下親手挑的料子,您可得……貼身穿好了。”李懷的話裡似乎帶著某種深意。
驚蟄低著頭,就在繫帶繫緊的瞬間,她敏銳的感官感覺到鬥篷領口的夾層裡,似乎有一個硬邦邦的小東西,正硌在她的鎖骨窩裡。
那觸感很熟悉。
硬物,邊緣不規則,帶著一點脆性。
她藉著整理領口的動作,大拇指迅速滑入領口內側,在那處凸起上輕輕一摩挲。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是一枚殘缺的火漆片。
這冇什麼稀奇的,稀奇的是火漆上那道極細微的、如同裂紋般的特殊紋路——那是裴紹隨身攜帶的火漆特有的防偽標記,她在水牢裡審訊裴紹時,曾在他貼身衣物的內袋裡見過一模一樣的碎片。
裴紹的東西,怎麼會縫在陛下賞賜的鬥篷裡?
除非……
驚蟄猛地抬頭看向那座巍峨的城樓。
除非這根本不是什麼“審訊得出的線索”。
武曌早就知道裴紹是叛徒,早就知道崔景行是幕後黑手,甚至連他們之間的信物都早就掌握在手中。
今晚的一切,根本不是讓她去“查案”。
而是一場測試。
測試她這把刀,究竟夠不夠快,夠不夠狠,又或者……會不會因為那一點點可笑的仁慈,而在這個雨夜裡偏了方向。
驚蟄跪在冰冷的泥水中,指腹死死壓住領口內那枚硌人的火漆殘片,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比這漫天的冰雨更讓她徹骨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