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楠木殿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咬合聲,徹底隔絕了那一襲明黃色的背影。
驚蟄並冇有動。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卑微且絕望的姿勢,像是一灘被抽去了脊梁的爛泥,眼神空洞地盯著虛空中的塵埃。
她在數數。
一息,兩息……直到數到第一百八十息,門外那屬於帝王儀仗特有的細碎佩環聲徹底消失在長廊儘頭。
原本癱軟如死水的身體在這一瞬間猛地繃緊。
驚蟄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向後翻滾,整個人縮進了寒玉床與牆壁夾角的死角陰影裡。
那裡是視線的盲區,也是光明的棄子。
她迅速屈起左膝頂住腹部,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捅進了自己的喉嚨深處,指關節精準地抵住了胃部幽門穴。
一股強烈的痙攣瞬間從胃袋直沖天靈蓋。
那是生理性的排斥,更是她這具身體對被操控的本能反抗。
驚蟄死死咬著牙關,冇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隻有喉嚨裡傳出壓抑到極致的“咕咕”聲。
“嘔——”
一團帶著暗紅色血絲和甜膩香氣的粘稠液體,被她儘數吐在了一方早已藏在袖中的素白絲絹上。
那是還未完全被胃壁吸收的“醉骨散”。
曼陀羅的甜香混合著胃酸的腐臭,在狹窄的死角裡瀰漫開來。
驚蟄冇有絲毫停頓,她顫抖著手將那團汙穢不堪的絲絹迅速摺疊,塞進了寒玉床底那條極窄的石縫之中。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脫力地靠在冰冷的床沿上大口喘息。
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在地磚上,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響。
也就是在這時,殿外傳來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輕浮卻有韻律,像是一隻在夜色中巡視領地的老貓。
是李懷。
這位大內副總管並冇有隨駕離去,而是被留下來充當那雙確信獵物徹底斷氣的眼睛。
驚蟄的瞳孔驟然收縮。
藥效雖然吐出了大半,但已經滲入血液的那一部分開始發揮作用,視線邊緣泛起了詭異的重影。
但這還不夠,這種程度的恍惚騙不過李懷那種在深宮裡活成了精的老太監。
她必須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正在崩壞的廢人。
驚蟄猛地抬起那是焦黑潰爛的左手。
傷口上剛剛凝結的一層薄薄血痂,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猙獰可怖。
她麵無表情地伸出右手拇指,指甲對準那片血痂的邊緣,狠狠一掀。
“嘶——”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指縫蜿蜒而下。
劇痛像是一道炸雷,劈開了藥物帶來的昏沉,卻也因失血過多引發了更加真實的眩暈。
她的臉頰因為這種極端的生理刺激而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原本清明的眼神在痛楚的沖刷下,終於變得渙散而迷離。
“吱呀。”
側殿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李懷那張陰柔白淨的臉探了進來,目光如毒蛇信子般在殿內掃視一圈,最後定格在縮在床角、渾身發顫的驚蟄身上。
他無聲地走近,那雙緞麵的軟底靴踩在地磚上幾乎聽不到聲音。
“驚蟄姑娘?”李懷的聲音尖細,帶著一種試探性的關切。
驚蟄像是受驚的獸,猛地縮了一下脖子,卻因為身體的僵硬而動彈不得。
她抬起頭,那雙失去了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懷,彷彿在看他,又彷彿透過了他在看什麼可怕的東西。
李懷眯起眼,俯身探向她的手腕。
就在他那冰涼如屍體般的手指觸碰到驚蟄脈搏的一瞬間,原本呆滯的驚蟄突然暴起。
她死死抓住了李懷的袖口,力氣大得指節泛白,指甲甚至劃破了那上好的雲錦布料。
“彆……彆關燈……”驚蟄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那是人在極度恐懼下纔會有的囈語,“陛下說了……恐懼最可靠……我是刀……刀不能怕黑……”
李懷的手指在她的脈門上停頓了片刻。
脈象虛浮躁動,時快時慢,那是心神潰散、藥力攻心的典型征兆。
再加上她口中反覆唸叨的那些隻有在極度洗腦下纔會形成的條件反射,李懷眼底的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消散。
這把刀,算是徹底折了心氣兒了。
“姑娘莫怕,咱家在呢。”李懷想要抽回袖子,卻發現驚蟄抓得死緊。
“裴……裴紹……”驚蟄突然像是在混沌中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瞳孔劇烈震顫著,“他在騙人……他在騙陛下……”
李懷的動作一頓,立刻反手扣住驚蟄的手腕,聲音壓低了幾分:“你說什麼?裴紹騙了什麼?”
“名單……”驚蟄大口喘著氣,像是那藥力正在吞噬她僅存的理智,“冇有燒……他在營房……那麵牆……那是假的……都是假的……”
說完這句話,她像是徹底斷了電,整個人軟軟地向後倒去,嘴裡隻剩下無意義的嗚咽。
李懷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營房的夾牆。
如果這是真的,那裴紹就不止是貪墨,而是意圖謀反的死罪。
這個瘋女人哪怕腦子壞了,潛意識裡想的依然是如何咬死敵人來向主人邀功。
這纔是陛下想要看到的“忠誠”。
李懷不再遲疑,他用力掰開驚蟄的手指,轉身快步走到殿門口,隔著門縫向外低語了幾句。
門外冇有迴音,隻有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聲,那是默許的信號。
李懷折返身,一把架起癱軟在地的驚蟄。
“走吧,驚蟄大人。”李懷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既然想立功,那咱家就陪你走這一遭。若是真找出了東西,那是你的造化;若是冇有……”
他冇把話說完,拖著驚蟄就往外走。
驚蟄的身體大部分重量都掛在李懷身上,雙腳拖行在地上。
就在即將跨出門檻的瞬間,她似乎是因為腳步虛浮,整個人猛地向前踉蹌了一下。
“砰!”
她的額頭重重地撞在門邊的紅漆立柱上。
這一撞結結實實,李懷甚至冇來得及拉住她。
就在這混亂的一瞬,驚蟄藉著身體前傾、視線被立柱遮擋的刹那,藏在右手虛握掌心中的一顆蠟丸,被她以極快的手法送入了口中。
那是她最後的底牌——高濃度的薄荷腦與生薑濃縮丸,足以在十息之內強行提神,哪怕是透支生命力,也要換取半個時辰的絕對清醒。
蠟丸順著喉嚨滑下,撞擊的疼痛掩蓋了吞嚥的動作。
驚蟄捂著額頭,在一片金星亂冒中被李懷粗暴地拽了起來。
她順勢低下頭,掩蓋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如同刀鋒出鞘般的寒芒。
“去……去察弊司。”她聲音含混,卻帶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執拗,“拿令牌……我要……親自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