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的指尖抵住鎖骨下方的皮肉,驚蟄能感受到武曌指肚上細微的繭子,那是長年批閱奏章、執掌權柄留下的印記。
金色的護指在大理石地麵上跳動,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死寂的皇史宬內顯得人格外驚心。
武曌微微前傾,帝王專用的龍涎香氣裹挾著一種近乎腐朽的威壓。
驚蟄感覺到那截修剪得圓潤卻銳利的指甲刺破了中單的纖維,堪堪抵在她的皮膚上。
懷裡的那頁殘頁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如果心跳在這一刻加速,武曌那雙毒蛇般敏銳的手,立刻就能察覺到她胸腔內不正常的震顫。
呼——吸——
驚蟄在大腦中迅速調出了現代特種抗壓訓練的指令。
她強行將意識從刺痛的鎖骨處抽離,轉而沉入腹腔。
每一次吐納都變得極其緩慢、深沉,這是戰術性深度呼吸,能在大腦極度亢奮時強行接管植物神經,讓狂跳的心臟像被冰水浸泡過一樣冷寂下來。
“你在怕朕?”武曌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帶著一種病態的溫柔。
指甲向下劃動,帶起一絲灼熱的痛感。
驚蟄順著這股力道,身體彷彿因脫力而微微向後傾倒。
在手肘撐地的瞬間,她的指尖閃電般掠過襟口,藉著身體摺疊的死角,將那頁薄如蟬翼的殘頁精準地塞進了護腕內側的夾縫裡。
“臣不怕死,”驚蟄仰起頭,眼神裡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被折磨後的渙散,“臣隻怕死得冇有價值。”
武曌盯著她看了很久,終於收回了手。
她看著指尖沾染的一點猩紅,那是驚蟄的血。
“去把尾巴掃乾淨。”武曌轉身走向龍椅,玄金色的裙襬擦過地上的血汙,留下一道暗紅的拖痕,“掖庭那些見過劉婆的人,朕不希望看到他們見到明早的太陽。”
“諾。”
淩晨三點,掖庭局。
這裡依然瀰漫著那股洗不淨的酸餿氣。
驚蟄避開了巡視的內監,悄無聲息地推開了側院的排房。
屋內橫七豎八地躺著三個宮人,都是劉婆死前接觸過的。
她冇有拔刀。在皇宮這種地方,任何一道多出來的刀傷都是催命符。
驚蟄從懷中取出一疊特製的桑皮紙,這原本是掖庭用來糊窗戶的,質地堅韌且極易吸水。
她在水盆裡將其浸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伺候家主起床的侍女。
第一個宮人還在熟睡中發出輕微的鼾聲。
驚蟄俯身,將濕透的桑皮紙猛地貼在了對方的口鼻上。
現代法醫學稱之為“機械性窒息”。
桑皮紙在吸附後會嚴絲合縫地貼合麵部輪廓,斷絕每一絲氧氣的進入。
那個宮人在夢中猛地驚醒,四肢瘋狂抽搐,驚蟄卻像一尊冇有溫度的石像,膝蓋死死頂住對方的胸腔,雙手穩穩按住紙邊緣。
冇有慘叫,隻有悶在紙下的氣泡碎裂聲。
一分鐘。兩分鐘。
直到對方徹底僵硬,驚蟄才揭下那張紙。
死者的麵部呈現出一種由於缺氧導致的詭異潮紅,看起來極像是因為驚嚇過度誘發的心痹。
如法炮製處理完三人後,驚蟄從袖中滑出一枚青銅腰牌,隨手扔在了門後的陰影裡。
那是周興黨羽的信物。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了劉婆自儘的那個大木桶旁。
地麵已經被沖刷過,那塊寫有“蕭”字的青石板不見了。
上官婉兒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驚蟄蹲下身,手指在原本石板所在位置的泥土縫隙裡摸索。
她抓起一把灶膛裡的碳灰,均勻地噴灑在泥地上。
這是最原始的痕跡顯影法——石板被撬動時,四周的泥土受力不均,會在碳灰下呈現出細微的下陷輪廓。
在輪廓的最中心,驚蟄摸到了一個堅硬的圓管。
那是鉛封的。
她避開守衛,在偏僻的角門處將其擰開。
管內不是求救信,而是一份泛黃的皮紙名單。
上麵赫然標註著朝中三位重臣家眷的秘密行蹤。
名單的末尾,蓋著一個隻有武曌私密書信纔會使用的紅蓮徽記。
這不是證據,這是殺人名錄。
含元殿後的密室。
這裡冇有窗戶,隻有四壁點燃的巨型人魚膏燭,將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驚蟄已經被強迫坐在這裡十二個小時了。
武曌就坐在屏風後,一遍又一遍地口述著一段完全篡改後的宮廷秘史。
關於薛季案,關於蕭淑妃,關於那些血腥的真相,都被武曌塗抹成了權慾薰心的背叛。
“複述。”武曌的聲音帶著一絲嘶啞。
剝奪睡眠會讓人的神經末梢變得極度敏感,幻聽和眩暈開始攻擊驚蟄的防線。
“垂拱三年……周興受命……”驚蟄機械地開口。
這是現代間諜對抗洗腦的常用手段——邏輯錨點。
她一邊說,一邊故意在某些無關緊要的時間節點上露出破綻,比如將“三年”說成“二年”。
她表現得像是一個意誌即將崩潰、隻能勉強維持邏輯的人。
武曌從屏風後走出,仔細觀察著驚蟄佈滿血絲的雙眼。
那種審視帶有極強的侵略性,甚至在驚蟄的衣領處停留了許久。
驚蟄故意讓身體晃動了一下,像是因為體力不支而產生的搖擺。
“夠了。”武曌似乎對這種“重塑”的效果很滿意。
她認為驚蟄已經陷入了深度的精神疲勞,不再具備隱藏秘密的餘力。
那種搜身的衝動,在看到驚蟄這幅慘狀後,終於消失在了武曌的眼底。
“驚蟄,朕送你一樣東西。”
武曌反手從龍座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柄短刃。
刀鞘是純黑色的鯊魚皮,冇有多餘的裝飾,唯有那柄把手被磨得有些發亮。
“它叫‘龍牙’。曆代暗衛首領的象征。”
驚蟄接過短刃,手心的觸感有些冷。
指尖無意識地滑過刀柄內側的一處凹陷,那裡似乎刻著什麼。
她用指腹輕壓。
現代指讀法的本能讓她在瞬間辨認出了那個微小的、在大周朝絕不該出現的符號:
——【SN-0914】。
那是一串現代警用器材的鐳射防偽編號。
驚蟄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的戰栗險些壓製不住。
這具身體的上一任主人,或者說這柄刀的上一任擁有者,究竟是誰?
“今夜,去名單上的第一人家裡。”
武曌的手覆在驚蟄冰冷的手背上,將其緊緊握在刀柄上。
帝王的體溫順著皮膚滲透過來,卻像極了某種濕冷的毒液。
“殺了裴炎的長子。就在他那新納的小妾房裡,把龍牙留在他頸側。”
驚蟄低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巨浪。
她推開含元殿沉重的朱漆大門,外麵的風雪已經停了,冷月如鉤掛在梢頭。
驚蟄反手握住那柄帶著現代編號的“龍牙”,並冇有走向通往裴府的那條官道,而是轉身,再次冇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真相的宮廷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