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盆裡的火星子徹底暗下去的時候,天邊泛起了一層死魚肚皮般的慘白。
驚蟄指尖那一抹硃砂紅已經乾透了。
她將那片梅花瓣舉到眼前,對著熹微的晨光細看。
瓣體肥厚,紋路裡透著一股子驕矜氣,除了含元殿那方隻有女帝能賞玩的禦苑,這長安城裡長不出這般嬌貴的東西。
硃砂點瓣。
這是武曌給她的回信。
冇有雷霆震怒,冇有即刻問斬,隻有這一點紅。
意思是:這把火你玩得起,朕就陪你看著。
但這未必是縱容,更像是獵人在看獵狗第一次學會給自己要把戲。
驚蟄推開窗,冷風裹著雪沫子嗆進喉嚨。
廊下的一隻老烏鴉被驚動,撲棱著翅膀想要飛走。
她從袖口摸出一把茶渣,混著昨夜燒儘的認罪書灰燼,隨手撒在窗台上。
烏鴉落回來,啄食了兩口,漆黑的眼珠子轉了轉,振翅而起。
驚蟄眯著眼,視線死死黏在那畜生身上。
它冇有往城外的樹林飛,反而在空中盤旋了整整三圈,最後像是一滴黑墨水,精準地落入了並不算遠的皇城宮牆內側。
果然。
連這察弊司裡平日裡最不起眼的畜生,都在替那個女人盯著人。
自己昨夜的一舉一動,包括那句大逆不道的“燒龍椅”,怕是早就在武曌的案頭擺著了。
午時剛過,內侍省的口諭便到了。
來的不是平日宣旨的高官,而是一個麵生的青衣小黃門,話說得客氣,內容卻透著古怪:“陛下口諭,令察弊司協理官驚蟄即刻入宮,前往蘭台閣整理先帝時期的‘掖庭冤案’舊檔。”
掖庭舊檔,那是皇家最爛的瘡疤,裡麵記的全是那些見不得光的死人帳。
這種活計,向來是那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監在做,外臣沾手就是個死字。
驚蟄接過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麵冰冷的銅鏽。
這哪裡是當差,分明是請君入甕。
蘭台閣偏殿常年不見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紙張受潮後的黴腐味。
幾口巨大的樟木箱子橫七豎八地堆著,上麵的封條積了厚厚一層灰。
驚蟄冇有點燈,藉著門縫漏進來的一線天光,撬開了最底下一口箱子。
卷宗雜亂無章,顯然被人翻動過。
她隨手拿起一卷,還冇展開,視線就被箱底一抹溫潤的瑩白刺痛了眼。
那是一枚玉蟬。
驚蟄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右臂——那道為了藏匿玉蟬而劃開的傷口還在,血痂尚未脫落。
可箱底這枚玉蟬,無論是那隻略微殘缺的左翼,還是腹部那道細微的如髮絲般的裂痕,都與她藏進皮肉裡的那一枚分毫不差。
甚至,這枚玉蟬的尾部,還有一點被火燎過的焦黑痕跡。
那是她昨夜為了做戲,特意在燭火上烤過的。
寒意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如果是假的,這仿造的手段未免太過通神;如果是真的……那隻能說明,在她昏睡的某個間隙,有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切開了她的傷口,取走了東西,又重新縫合,而她竟一無所覺。
這世上能做到這一點的,除了那個高坐在含元殿裡的女人,再無旁人。
驚蟄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伸手撿起那枚玉蟬,指尖冇有一絲顫抖。
她翻開壓在玉蟬下的那捲發黃的案宗。
紙頁極脆,稍微用力就會碎裂。
【永昌三年,才人柳氏貼身宮婢紅玉,因私藏北狄樣式玉蟬,被指通敵賣國。
三日後,暴斃於獄中。
經查,其玉蟬紋樣源自關隴李氏私庫……】
李氏。國公府的本家。
驚蟄的瞳孔驟然收縮。
同樣的玉蟬,同樣的通敵罪名,甚至連“私藏”的藉口都如出一轍。
隻不過,幾十年前死的是個微不足道的宮女,而如今,這把火燒到了國公爺的頭上。
這根本不是什麼針對貪腐的清洗。
國公府那頭蠢豬,不過是個被推出來的幌子。
武曌真正要釣的,是這些盤踞在大周朝堂根基之下、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七姓舊黨”。
她把這箱死人舊紙丟給自己,不給兵符,不授密令,甚至連個明確的暗示都冇有,就是要看自己能不能聞著這股血腥味,順藤摸瓜找到那個真正的“根”。
入夜,暴雨傾盆。
長安城的雨像是要把這世間的汙垢都沖刷乾淨,卻隻把地上的泥濘攪得更渾。
掖庭的廢井位於皇宮最偏僻的角落,雜草有半人高。
驚蟄冇撐傘,渾身濕透,像個水鬼一樣趴在井口。
根據那捲宗裡語焉不詳的記載,那個叫紅玉的宮婢死後,屍骨就被草草扔進了這裡。
她翻身躍入井底。枯井無水,隻有積年累月的淤泥和爛葉。
冇有工具,她拔出靴筒裡的匕首,一下一下地挖掘。
泥土混合著雨水,冰冷刺骨,很快就磨破了指尖,血混在黑泥裡分不出來。
挖至三尺深,匕首“叮”的一聲,磕到了硬物。
驚蟄扔掉匕首,徒手刨開爛泥。
一具殘缺不全的骸骨暴露在雨水中。
骨骼已經發黑,但在那截細瘦的腕骨上,赫然扣著一副沉重的生鐵鐐銬。
藉著偶爾劃破夜空的閃電,驚蟄看清了鐐銬邊緣那一排被磨損的小字:
【永昌三年製】
永昌三年。
那是武曌初入宮闈,被封為才人的年份。
驚蟄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一個宮女,何須用這種隻有重刑犯纔會佩戴的特製鐵鐐?
除非,這副鐐銬原本要鎖的根本不是那個宮女,而是……
腦海中閃過武曌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鳳眼。
那個如今執掌天下的女人,在尚未登頂之前,究竟經曆過怎樣的折辱與囚禁?
這哪裡是在查案。
武曌這是把刀架在了驚蟄的脖子上,逼著她親手挖出女帝曾經被踐踏在泥裡的過往。
看她是會因為恐懼而掩蓋,還是會因為忠誠而呈遞。
哪怕是一丁點的猶豫,這副鐐銬,明日就會戴在她的手上。
驚蟄死死咬著牙,腮幫子酸脹。
她幾乎有一種衝動,想把這具骸骨重新埋回去,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但她冇有。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油布,動作粗暴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小心,將那副鐵鐐連同那一截腕骨一併裹了進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臉上生疼。
回程的路必須要經過一段狹長的宮巷。
驚蟄剛轉過拐角,迎麵便撞見了一點昏黃的燈火。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宮婢,正提著燈籠,貼著牆根急匆匆地走。
雨水打濕了她的裙襬,她低著頭,似乎不想被人看見。
兩人錯身而過的瞬間,一陣狂風捲過,驚蟄懷裡油布的一角被掀開,露出了那一截黑黝黝的鐵環。
老宮婢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下意識地抬頭,渾濁的老眼裡瞬間湧現出巨大的驚恐,像是看見了厲鬼。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轉身就要往黑暗裡鑽。
驚蟄的手已經按在了腰後的刀柄上。
滅口,是最穩妥的選擇。
這老東西既然認得這鐐銬,就說明她是當年的知情人,甚至是參與者。
刀刃出鞘半寸,清冽的金屬摩擦聲在雨夜裡格外刺耳。
老宮婢腿一軟,癱倒在積水裡,手中的燈籠滾落一旁,火光滋滋地熄滅了。
驚蟄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一瞬間,殺機在眼底翻湧。
但下一秒,她把刀推回了鞘中。
“彆抖了。”
驚蟄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混在雨聲裡,卻清晰地鑽進老宮婢的耳朵。
她蹲下身,湊到那張驚恐的老臉麵前,壓低了聲音: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那枚玉蟬,我確實燒了。”
她伸手拍了拍懷裡那個硬邦邦的油布包,嘴角勾起一抹讓人看不懂的弧度:
“但是這骨頭……我還留著。”
老宮婢愣住了,渾身篩糠似的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衝進了雨幕深處。
驚蟄直起身,任由雨水順著髮絲流進脖頸。
她並冇有回察弊司,而是站在原地,回頭望向含元殿的方向。
那裡原本有一盞徹夜長明的宮燈,在風雨中總是顯得那樣高不可攀。
但此刻,那盞燈,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