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門板很厚,是用老榆木拚的,被風雪侵蝕得發黑。
驚蟄冇走正門。
她繞到後巷,盯著那扇通往地窖的偏門。
銅鎖上結了一層白霜,鎖眼周圍並冇有新的刮痕。
劉賀一死,樹倒猢猻散。
為了搶奪尚書府那點見不得光的家產,那些原本像釘子一樣釘在這裡的死士,果然連夜拔營回了長安。
人性的貪婪,永遠比忠誠靠得住。
驚蟄從髮髻裡摸出一根極細的鋼絲,插進鎖眼。
“哢噠”。
輕得像一聲歎息,那把鏽死的銅鎖在她手裡滑開。
地窖裡的黴味比她想象中更重,混雜著一種甜膩的腐爛氣息——那是壞死的皮肉和化膿的傷口發出的味道。
驚蟄點亮了隨身帶的火摺子,橘色的光暈隻能照亮方圓三尺。
角落的草堆上蜷縮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那不是一個人,更像是一具還在喘氣的骷髏。
李氏原本豐腴的身形已經瘦脫了相,隻有腹部高高隆起,那不是懷孕,是臟器在腐爛化水引發的腫脹。
聽到腳步聲,那團黑影猛地瑟縮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種拉風箱似的“嗬嗬”聲。
驚蟄快步上前,一把捏住李氏的下顎,迫使她張嘴。
舌頭已經被割了,半截肉茬還是暗紅色的。
“我是來還債的。”驚蟄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不得不信的篤定。
她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帶著體溫的水囊,裡麵是按照配方連夜熬好的解藥。
李氏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驚恐,拚命掙紮。
“想活就吞下去。”驚蟄冇那閒工夫哄人,捏著下巴的手指一用力,直接將苦澀的藥汁灌了進去。
藥效來得很快。
李氏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原本灰敗的臉色泛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紅,那是毒性被強行壓製後的迴光返照。
她死死抓著驚蟄的衣袖,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眼淚把臉上的汙垢沖刷出一道道溝壑。
她想說話,卻隻能發出淒厲的嗚咽。
李氏忽然瘋了一樣掙紮著爬向牆角,那裡有一塊碎裂的陶片。
她毫不猶豫地用陶片割破自己的手腕,鮮血瞬間湧出。
她在牆上瘋狂地塗抹。
字跡歪歪扭扭,每一個筆畫都帶著絕望的血腥氣:
【國公通敵北狄,賬冊,佛腹。】
驚蟄的瞳孔微微一縮。
不僅是工部尚書貪腐,這是通敵叛國的大案。
這把火,燒得比她預想的還要大。
就在這時,地窖上方的通風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震動。
不是風聲。
是馬蹄聲,很雜,帶著金屬碰撞的脆響。
聽聲音不下十騎,且來勢極快,直奔回春堂後院。
國公府那隻老狐狸,反應過來了。
劉賀“暴斃”得太蹊蹺,那老狐狸既然敢通敵,腦子就不會太笨。
他冇等到劉賀的確切死訊,或者說,他不信有人能做得這麼乾淨,所以派人殺了個回馬槍。
“得罪了。”
驚蟄一把撈起李氏。這女人輕得像把乾柴。
地窖隻有那一個出口,衝出去就是活靶子。
驚蟄的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那個貼牆擺放的巨大藥櫃上。
那是存放陳皮和乾薑的櫃子,最底層的隔板是空的。
“待在裡麵,無論聽到什麼聲音,彆出聲,除非你想那本賬冊爛在你肚子裡。”
驚蟄把李氏塞進去,重新扣好木板,又抓了一把陳年發黴的乾草蓋在外麵。
做完這一切,她吹滅了火摺子。
黑暗重新籠罩了地窖,隻有頭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砰!”
地窖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風雪裹挾著火把的光亮衝了進來。
三個黑衣人魚貫而入,手裡的橫刀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領頭的人聲音沙啞。
驚蟄冇躲。
她就站在地窖正中央那根承重的木柱後麵,手裡隻有一把剛纔從門邊順來的生鏽鐵鉤。
第一個黑衣人剛走過木柱。
鐵鉤無聲無息地探出,勾住那人的腳踝,猛地一拽。
那人還冇來得及叫出聲,驚蟄已經貼身上前,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握拳,指節凸起如錐,重重擊打在他的太陽穴上。
人體軟倒的聲音被風雪聲掩蓋。
剩下兩人立刻察覺不對,兩把刀同時向這邊劈來。
驚蟄冇退反進。
她在地上那具剛倒下的身體上一蹬,整個人像隻靈巧的狸貓般竄了出去,避開刀鋒的同時,鐵鉤狠狠紮進了左邊那人的肩膀。
那是鎖骨窩,一旦被鉤住,半邊身子就廢了。
慘叫聲響起。
但這聲慘叫反而成了掩護。
驚蟄借力騰空,一記鞭腿抽在最後那名領頭人的手腕上。
橫刀脫手。
驚蟄落地,膝蓋死死頂住那領頭人的胸口,之前冇用完的半瓶“假死散”直接倒進了他嘴裡。
“咳咳……你給我吃了什麼……”
那人驚恐地摳著喉嚨。
“想活命嗎?”驚蟄蹲在他麵前,聲音冷得像地窖裡的冰,“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李氏已經死了,屍體被你們扔進了亂葬崗。賬冊也被火燒了,連灰都冇剩下。”
那人眼神渙散,手腳開始變得僵硬冰冷。
“這藥叫‘三日醉’,三天後你會醒過來,就像真的死過一次一樣。隻要你不說漏嘴,這三天就是你最好的不在場證明。”
驚蟄拍了拍他的臉頰,站起身,“記住,你說得越真,你主子才越不會懷疑你私吞了東西。”
處理完這一切,她重新背起李氏,消失在風雪夜色之中。
回京的路比來時更難走。
李氏的身子經不起顛簸,驚蟄隻能走走停停。
到了長安城外的義莊時,天色微亮。
守義莊的老頭是個瞎子,隻收錢,不問事。
驚蟄扔給他一錠銀子,把李氏安置在最裡麵的冰窖裡。
那裡存放著幾具還冇來得及下葬的無名屍,冷得刺骨,但這種低溫恰恰能延緩李氏傷口的潰爛。
“等我兩天。”
驚蟄給李氏餵了一口烈酒,“兩天後,有人會來接你。那時候,你能活在陽光底下。”
大明宮,含元殿。
夜色深沉,隻有巡邏禁軍的腳步聲有規律地響起。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貼在殿後的飛簷上。
驚蟄手裡攥著那本從佛像肚子裡掏出來的賬冊,那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國公府通敵賣國的鐵證。
她冇走正門。
走正門那是臣子,翻牆那是刺客。
但她現在既不是臣子,也不是刺客。
她是武曌手裡那把想要自己磨一磨鋒刃的刀。
武曌寢殿的窗下,掛著一串用來聽風的銅鈴。
那是武曌的習慣。她睡眠極淺,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醒。
驚蟄倒掛在房梁上,屏住呼吸,手指靈巧得像是在繡花,將賬冊用一根極細的紅繩,係在了銅鈴的垂穗上。
做完這一步,她冇有立刻離開,而是藉著月光,深深看了一眼窗紙上映出的那個端坐批閱奏摺的剪影。
那個背影孤絕、冷硬,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掌控力。
“陛下,”驚蟄在心裡默唸,“刀刃我替你磨好了,剩下的,看您怎麼握。”
次日朝會。
含元殿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一個時辰前,本該已經入殮發喪的工部尚書劉賀,竟然奇蹟般地“死而複生”,跪在殿前聲淚俱下,稱自己是遭了奸人下毒陷害,假死脫身才撿回一條命。
而國公府那邊,幾位禦史聯名上奏,言之鑿鑿地聲稱那個叫李氏的瘋婦畏罪潛逃,已在關外自儘身亡,屍骨無存。
兩邊都在演戲,演得比戲台上的角兒還真。
武曌端坐在龍椅上,明黃色的袞服在晨光下有些刺眼。
她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是手裡把玩著那個從窗下取下來的銅鈴。
那本賬冊,此刻就壓在她的禦案之下。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群臣,最後落在殿角那個不起眼的暗影處。
驚蟄站在那裡,穿著一身最低等的侍衛服,垂著頭,彷彿這滿朝的風雨都與她無關。
“朕昨夜做了個夢。”
武曌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裡帶起一陣迴響。
滿朝文武瞬間噤聲。
“朕夢見一把刀,插在朕的心口。”武曌的視線像鉤子一樣,死死鉤住角落裡的驚蟄,“朕想拔,它卻說,它還冇喝夠血。”
驚蟄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這是敲打。
也是信號。
“眾愛卿覺得,這刀,朕是該折了它,還是該……餵飽它?”
武曌嘴角勾起一抹讓人膽寒的冷笑,猛地將手中的銅鈴拍在禦案上。
“叮——”
清脆的鈴聲在大殿裡炸開,像是一聲發令槍。
當夜。
察弊司的一處偏廳裡,燭火搖曳。
驚蟄剛卸下那一身沉重的甲冑,桌案上便多了一封黃絹密旨。
【察弊司暗衛驚蟄,升三級,領協理官職,賜紫金魚袋。】
冇有多餘的誇獎,但這已經是極重的恩賞。
在大周,有了紫金魚袋,便意味著有了隨時麵聖的特權,不再是那個隻能躲在陰溝裡的影子。
驚蟄拿起那封密旨,指尖在那個鮮紅的玉璽印上摩挲了片刻。
旁邊還壓著一封冇有署名的信。
信紙很薄,上麵隻有八個字,筆鋒淩厲,透著一股子帝王的霸道:
【刀可擇主,莫忘歸鞘。】
驚蟄看著那八個字,緊繃了數日的肩膀終於緩緩鬆弛下來。
她走到窗邊。
窗外,長安城的雪還在下,無聲無息地覆蓋著這座巨大而腐朽的都城。
她摘下腰間那塊象征著“天刃”等級的玄鐵腰牌,隨手扔進了桌上的溫水盆裡。
原本漆黑如墨的玄鐵,在熱水的浸泡下,慢慢褪去表層的偽裝色。
牌底浮現出一行極細的硃砂小字,那是武曌親手刻下的暗語,隻有在特定的溫度下纔會顯形。
驚蟄湊近了看。
那上麵寫著:
【朕允你瘋一次。】
驚蟄看著那行彷彿還在流動的硃砂紅字,嘴角慢慢扯出一個有些複雜的弧度。
那不是笑,更像是某種野獸在確認領地後的低吟。
她從水裡撈出腰牌,濕漉漉地掛回腰間。
“謝主隆恩。”
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那雙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