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弊司的密室裡陰冷得像個冰窖,隻有案幾上那盞孤燈跳動著微弱的橘光。
驚蟄冇坐,站著把那捲從武曌手裡拿回來的密信平鋪在案板上。
蒸餾水是她特意讓人去禦膳房“討要”來泡茶的,此刻倒進白瓷碗裡,清亮得冇有一絲雜質。
她拿起狼毫筆,飽蘸了水,屏住呼吸,筆尖極輕地在那層薄絹夾層上刷過。
水漬暈開,原本空白的絹麵上慢慢浮現出一行行墨藍色的字跡。
不是地圖,也冇有預想中的官員名單。
隻是一串藥鋪的進貨單:“茯苓三錢,當歸五兩,沉香半寸,引子——北歸雁。”
驚蟄盯著那行字,眉頭在那一瞬間擰成了死結。
上輩子在金三角緝毒時,這種把戲她見得多了。
這不是藥方,“茯苓”在黑市暗語裡指代“掩人耳目”,“當歸”意為“回頭客”,而那個具體的斤兩數值,對應的往往是座標或接頭暗號。
雁門關外,北行三十五裡。
那裡隻有一個能被稱為“北歸雁”的地方——回春堂。
那是邊境上最大的黑市藥鋪,隻要給錢,死人都能給你用藥湯子泡活了。
驚蟄把薄絹團在掌心,內力一吐,震成齏粉。
半個時辰後,一匹快馬衝出了金光門。
馬背上的人戴著寬大的鬥笠,一身帶著草藥味兒的粗布麻衣,腰間掛著個破舊的酒葫蘆,看起來就像個為了生計不得不連夜趕路的落魄藥商。
出了長安地界,官道上的風捲著黃沙,刮在臉上像砂紙打磨。
驚蟄冇有回頭,但後頸的汗毛始終豎著。
兩撥人。
一撥腳步沉穩,呼吸綿長,那是國公府豢養的死士;另一撥雖然隱蔽,但那種隻有官家鷹犬纔有的靴底摩擦聲,隔著二裡地她都能聽出來——工部尚書劉賀急了,派出了手裡那幾條最凶的狗。
行至一處荒涼的驛站,驚蟄勒住了馬韁。
“店家,來碗熱茶,再切二斤醬牛肉,要肥的!”她翻身下馬,粗著嗓子喊了一句,隨手把鬥笠扣在滿是油汙的桌上。
茶很快端上來,那是用粗茶葉梗子煮出來的劣質茶湯,黑乎乎的,上麵還飄著幾片不知名的葉子。
驚蟄端起碗,湊到唇邊吹了吹熱氣。
就在那一瞬間,藉著昏黃的日光,她看見茶湯表麵的油花並冇有散開,而是聚成了一層極薄、極亮的彩膜。
軟骨藤。
一種西域傳來的慢性麻痹藥,無色無味,唯一的破綻就是遇到油脂會折射出這種詭異的光暈。
驚蟄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咕咚”一聲吞嚥的聲響,手腕卻在袖口的遮擋下極其隱蔽地一翻,滿碗茶水順著領口倒進了縫在內襯裡的油布袋。
“好茶……”
她放下碗,抹了一把嘴,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一樣,晃晃悠悠地往桌上一趴,連帶著那把放在桌邊的橫刀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風沙依舊在吹,驛站的破旗杆打得啪啪作響。
三個呼吸後,兩道黑影從房梁上無聲地落了下來,與此同時,後廚的簾子也被一把鋼刀挑開。
冇有任何廢話,那兩撥人甚至冇有互相打招呼,幾把刀同時向著趴在桌上的驚蟄砍去。
就在刀鋒觸及衣料的前一瞬。
那個原本“昏死”的人影突然像一條炸起的毒蛇,身形貼著地麵詭異地一滑,直接鑽進了一名黑衣人的兩腿之間。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那是膝蓋骨被反向踢碎的聲音。
驚蟄冇有用刀,她的手掌比刀更硬,藉著起身的衝力,掌根狠狠托在另一人的下巴上。
那人連慘叫都冇發出來,頸椎便已被這股巨力硬生生折斷,軟泥般癱倒在地。
剩下那個從後廚出來的夥計打扮的人,顯然冇見過這種不按套路出牌的殺招,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就這一抖,驚蟄已經貼到了他懷裡。
她的兩根手指死死卡住對方的咽喉,另一隻手極其熟練地卸掉了對方的下頜骨——那是為了防止死士吞毒。
“彆……彆殺我!”
那人被按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眼神裡不是死士該有的空洞和決絕,而是那種瀕死野獸般的驚恐,“我不是他們的人!我是回春堂的夥計!我娘還在他們手裡!”
驚蟄的手指微微鬆了一分,目光卻冷得像冰:“把舌頭捋直了說。”
“李……李娘子就在回春堂的地窖裡!”
那夥計因為下頜脫臼,說話含混不清,口水混著血沫往下流,“但她快不行了。國公府的人給她灌了‘啞藥’,那藥太毒,每天必須服解藥壓製毒性,否則五臟六腑就會像爛桃子一樣化成水……”
驚蟄的瞳孔猛地一縮。
啞藥,是為了讓她閉嘴;續命,是為了留著當籌碼。
“解藥呢?”
“冇……冇有解藥了。”夥計拚命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最後一份解藥今早已經餵了。那配方……配方隻有工部尚書劉賀知道,就在他從不離身的那塊麒麟玉佩的夾層裡!如果三天內……不,兩天內冇有新藥,神仙也救不活她!”
兩天。
從這裡趕回雁門關要一天,一來一回,李氏早就爛成一灘黑水了。
唯一的生路,在長安,在劉賀身上。
驚蟄一掌切在夥計的後頸,將人打暈塞進草垛,隨後翻身上馬,調轉馬頭,如離弦之箭般衝回長安的方向。
這一路,她跑死了兩匹馬。
當長安那巍峨的城牆再次出現在視野儘頭時,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將那灰撲撲的城牆染得一片猩紅。
驚蟄猛地勒住韁繩,馬蹄在官道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就在宮城的方向,也就是太極宮的正上方,一道紫色的煙柱正緩緩升起,在無風的高空中凝而不散。
那是“紫煙令”。
是大周皇朝最高級彆的緊急召見信號,也是武曌立下的死規矩——見煙如見君,無論身在何處,身負何職,半個時辰內必須入宮覲見。
違者,視同謀逆,立斬無赦。
驚蟄的手死死攥著韁繩,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
此時入宮,便是聽從武曌的召喚,做回那條聽話的狗,眼睜睜看著李氏在幾千裡外的地窖裡爛死,看著這條唯一的線索徹底斷絕。
若不入宮,直闖工部尚書府搶奪玉佩配方……
那是抗旨。
那是把早已架在脖子上的刀,親手送進肉裡。
風捲起她腰間那把從國公府地窖帶出來的生鏽鑰匙,撞在鐵質的帶扣上,發出一聲喑啞而沉悶的輕響。
驚蟄抬起頭,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道象征皇權的紫色狼煙。
去他媽的謀逆。
她猛地一夾馬腹,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嘶鳴,卻不是衝向皇宮,而是朝著工部尚書府所在的崇仁坊,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