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西庫的黴味兒有點沖鼻子,像是幾百年的陳芝麻爛穀子都在這兒發了酵。
阿月打了個噴嚏,灰塵在透進窗欞的夕陽裡亂舞。
她現在是個新來的謄錄小吏,臉上抹了層黃蠟,看著像個營養不良的癆病鬼。
“頭兒,這賬做得太漂亮了。”阿月把一摞發黃的《貞觀賦籍》攤在案板上,指尖全是黑灰,“要是光用眼睛看,這就是一筆明白賬——那三十七戶人家,全在三年前的洪災裡絕了戶,名字上都畫了紅圈,那是‘銷籍’的記號。”
驚蟄坐在一堆書卷後麵,手裡撚著一塊從灶膛裡掏出來的冷木炭。
她冇說話,隻是把那本冊子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紙張的厚度不對。
官府用的宣紙是有定數的,但這幾頁被反覆刮擦過,雖然肉眼看不出痕跡,但纖維已經毛了。
“活人想裝死人,總得留點把柄。”
驚蟄手裡的木炭輕輕在紙背上一撲,再用指腹慢慢暈開。
原本空白的紙背上,立刻顯出幾個慘白的凹痕。
那是字跡被大力書寫時透力透紙背留下的壓痕,正麵刮掉了墨跡,背麵的坑卻填不平。
細黑的炭粉填進那些微不可察的凹槽裡,一個個名字像鬼魂一樣浮了出來。
趙阿四,前年還在服徭役修河堤。
孫二孃,上個月剛給兒子辦了滿月酒。
全是活人。
“活人被銷了戶,成了‘死人’,那他們的丁稅、庸調去哪了?”阿月瞪圓了眼,把那本冊子翻得嘩嘩響,“這些‘死人’名下的免稅額度,被拿去套了現。一個人頭一年能省兩石米,這裡三十七個,這還隻是一個坊的……”
“這是人血饅頭。”驚蟄拍掉手上的炭灰,眼神冷得像塊冰,“這三十七個人的裡正畫押,複覈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巡按禦史,周興邦。
城南慈恩寺的鐘聲敲得人心慌。
每月初七,周興邦都要來這兒聽經,說是為亡妻祈福,實則這老小子也就是圖個心安。
佛祖能不能保佑他不知道,但他那張嘴確實挺緊。
驚蟄冇進去,她坐在寺外茶寮的角落裡,看著偽裝成遊方僧人的死士端著茶盤進去。
那茶裡冇毒,就是加了點曼陀羅花粉提煉的汁液,勁兒不大,但這東西有個好聽的名字叫“聽真”。
喝了之後腦子還在轉,嘴巴卻把不住門,心底最怕什麼,嘴裡就漏什麼。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個“僧人”出來了,路過驚蟄桌邊時,低頭合十行了一禮,嘴唇微動。
“他說……李侍郎交代的,死人最乾淨,死人不會告狀。”
驚蟄捏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李崇訓。
這隻老狐狸雖然被圈禁在府裡,但他的觸角還冇斷乾淨。
禮部侍郎的手伸不進戶部,但他有個好表弟,正坐在京兆府倉曹參軍的位置上,管著全長安的災糧出入。
想抓李崇訓太難,但抓一隻隻會偷油的耗子,容易得多。
入夜,崔明禮站在京兆府倉曹那處外宅的後門,腿肚子有點轉筋。
他揹著藥箱,手心裡全是冷汗。
“我不行……”他壓低聲音,牙齒打顫。
黑暗裡,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像鐵鉗。
“你是大夫,這附近鬨了時疫,你來例行查驗藥材,天經地義。”驚蟄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帶一絲溫度,“你要是現在退回去,明天我就把你在太醫院偷開違禁藥方的事貼滿朱雀大街。”
崔明禮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敲響了門。
藉口很完美,那位倉曹參軍雖然不耐煩,但一聽“時疫”二字也怕死,罵罵咧咧地開了門讓查。
崔明禮的手雖然抖,但他對藥材的味道太熟了。
那個放在書房架子最頂層的紫檀木藥箱,裡麵裝的不是人蔘鹿茸,而是一股子陳舊的墨臭味。
他趁著對方去拿茶水的空檔,飛快地拉開夾層。
一本記得密密麻麻的小冊子。
上麵全是災糧轉賣給黑市米行的流水,每一筆後麵都備註著“賑亡戶”三個字。
四千石官糧,那是能救活半個長安流民的命,全變成了這本冊子上冷冰冰的銀兩數字。
第二天的早朝,大明宮的風有點喧囂。
十位素來以清流自居的言官,在整理朝服準備入殿時,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象牙笏板夾層裡,多了一張薄薄的紙。
那是那本黑賬的拓印頁。
誰放的?什麼時候放的?冇人知道。
但這就像是一把火,直接燒進了金鑾殿。
當第一位禦史顫抖著出列彈劾時,整個朝堂炸了鍋。
武曌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聽著下麵跪著的倉曹參軍涕泗橫流地招供,眼神裡甚至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了腐肉的厭倦。
“原來朕的子民,是死了還能替人賺錢的。”
女帝的聲音在大殿裡迴盪,輕飄飄的,卻讓滿朝文武背後的冷汗浸透了官袍。
“抄。”
隻有一個字。
那一天,京兆府的大門被禁軍踹開,六名李崇訓的舊黨連官服都冇來得及脫就被拖了出去。
深夜,太液池邊的蘆葦蕩裡。
崔明禮蹲在地上,手裡拿著火摺子,麵前是一個銅盆。
他正一張張地往裡扔著自己以前寫的那些不合規矩的藥方底稿,火光映得他那張清秀的臉忽明忽暗。
他怕了。
今天朝堂上的血腥氣,讓他明白自己捲進了一個什麼樣的漩渦。
一隻手伸過來,兩指夾住了他正要扔進去的最後一張方子。
火苗舔過紙角,瞬間熄滅。
“不必燒。”
驚蟄站在他身後,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崔明禮嚇得一哆嗦,火摺子掉在地上:“這……這些留著也是禍害……”
“燒了纔是禍害。”驚蟄把那張紙扔回他懷裡,順手遞過去一隻剛做好的紫檀木匣,不算精緻,但很結實,“以後每張方子,都要存一份在這裡。不是給我,是給你自己。”
崔明禮愣住了,抱著那隻木匣,像抱著個燙手山芋:“為……為什麼?”
“在這宮裡,清白救不了你的命,把柄才能。”驚蟄看著遠處宮燈搖曳的重重殿宇,聲音很輕,“你要學會讓彆人怕你手裡的東西,而不是怕你自己。”
崔明禮看著手中的木匣,眼底的驚惶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恐懼與清醒的寒意。
驚蟄冇再看他,轉身冇入黑暗。
“死人不該算賬……可活著的人,得為他們算清楚。”
她走出蘆葦蕩,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脆響。
風裡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不是屍體,是更加陳舊、更加陰冷的味道。
阿月已經在宮牆外的陰影裡等著了,手裡提著盞不亮的氣死風燈。
“頭兒,崔大夫那邊完事了?”
“嗯,讓他自己想明白。”驚蟄接過燈籠,看都冇看一眼輝煌的皇城,“走吧,去城西。”
“去哪?”
“廢棄的義莊。”驚蟄從袖中抽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羊皮地圖,藉著微弱的燈光展開,“有些人活得太好,是因為死人睡得太安穩。咱們得去把那些真正的‘賬本’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