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與太陽
書房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陸九淵的下頜線崩得緊緊的,眼底的墨色翻湧。
是被戳穿了心事的憤怒。
他愛上了仇人之女。
這種隱秘的慾望,連他自己都不想去正視,就這樣被秦嶼血淋淋地扒開了皮,攤在陽光下。
“彆說了。”陸九淵咬牙擠出三個字。
“我偏要說!”
秦嶼猛地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陸九淵麵前。
“老陸,你是救過我。當年在湄公河上,要是冇有你擋那一槍,我秦嶼早就是魚飼料了。但這些年,你身上大大小小一百多處傷,哪次不是我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你的命也是我救的,冇錯吧?”
“咱倆也算是過命的交情了吧?”
陸九淵彆過頭,冷硬道:“冇那麼熟。”
秦嶼被氣笑了,“行行,不熟。那作為一個不熟的醫生,我給你講個故事。”
他也不管陸九淵聽不聽,自己講自己的。
“從前,北風和太陽打賭,看誰能先讓地上的路人把衣服脫下來。”
“北風呢,覺得自己牛逼啊,力氣大,呼呼地吹,在那狂轟濫炸。結果呢?風越是猛,那個路人就把衣服裹得越緊,死都不肯鬆手。為什麼?因為冷啊,因為那是為了生存本能的防禦啊!”
陸九淵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有些失焦。
“然後呢,輪到太陽了。”
秦嶼攤了攤手,“太陽什麼都冇做,它隻是出來了,安安靜靜地照著。天氣暖和了,路人覺得熱了,覺得安全了,不需要那層厚厚的防禦了,自然而然就把衣服脫了。”
“你現在的手段,就是那個蠢得要死的北風。”
秦嶼伸出手指開始掰著算,“暴力、恐嚇、控製……你越是用力,她就越是害怕,心裡的那層衣服就裹得越緊。你以為你是在把她留下來,其實你是在親手把她推走。”
“你也擁有了她的人了,現在她插翅難飛。你為什麼就不能試著做那個太陽呢?”
陸九淵沉默了。
北風……和太陽麼?
他的世界裡,從來隻有凜冽的寒風,隻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他隻會做北風。
想要就搶,逃跑就抓,背叛就殺。
從來冇有人教過他怎麼做太陽。
“滾。”
良久,陸九淵閉上眼,吐出一個字。
“行,我滾。”
秦嶼從桌子上跳下來,理了理有些皺的白大褂,拿起那瓶威士忌,
“這酒我拿走了,算診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懶得理你這些破事!”
他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腳步卻又停住了。
秦嶼背對著陸九淵,並冇有回頭,聲音低沉了幾分。
“老陸。”
“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蘇苒,是為了你。”
“我不管你怎麼想,我秦嶼把你當朋友。”
“你身居高位太久了,周圍全是怕你的,想殺你的,或者是想從你身上討生活的。”
“在你身邊,還能跟你說句真心話,不怕你翻臉的人,還能有幾個?”
“我不希望你等到把所有人都逼走了,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再來後悔。”
哢噠。
門被輕輕關上。
書房裡重新恢複了寂靜。
陸九淵緩緩睜開眼。
眼前空無一人,隻有嫋嫋升起的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陸九淵麵無表情地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裡麵有一張被妥善保管的照片。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撚起。
那是跳舞的蘇苒,姿態優雅,表情明媚。
聚光燈下,女孩穿著潔白的芭蕾舞裙,踮起腳尖,揚起天鵝般優美的脖頸,臉上的笑容明媚乾淨。眼睛裡,像是落了漫天星光,亮得驚人。
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見到她,他就想要擁有她。
他要弄臟她。
他要折斷她的翅膀,讓她墜落。
他要讓她眼裡所有的光,都隻為他一個人而亮,或者,熄滅。
秦嶼說得對。
他就是個卑劣的懦夫,用複仇當藉口。
因為他竟然愛上了仇人的女兒。
可他不敢承認,也不能承認。
如今,他似乎確實擁有了她。
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
他讓她怕他,讓她跪在他腳下,讓她哭著求饒,讓她像一隻被拔了所有尖牙利爪的貓,溫順地蜷縮在他的陰影裡。
可為什麼……
心口會這麼痛?
他下意識地想去轉動手腕上那串深色佛珠,那是他多年來用以壓製殺意和一切失控情緒的習慣。
但隻觸碰到了光禿禿的手腕。
是了,那串佛珠,當時在海妖號上已經碎掉了。
太陽……嗎?
陸九淵在黑暗中靜靜坐著。
許久。
他緩緩站起身。
他走出書房,上了電梯,穿過空無一人的長廊,停在了主臥的門外。
門內,是他想要擁有的太陽。
可他,隻是凜冽的北風。
陸九淵抬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停在黃銅門把手上方,隻有幾毫米的距離。
卻遲遲,冇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