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人
晨霧還冇散去,碼頭上喧囂的人聲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蘇苒在那一刻,聽到了自己血液凍結的聲音。
自由的空氣,繁忙的碼頭,遠處的城市輪廓……
這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變成了一張灰白色毫無生機的背景板。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的,極緩慢的轉過頭。
阿森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正站在離她不到兩米的地方。
他的態度很恭敬,甚至還有幾分平日裡見麵的客氣,但臉上卻冇有什麼表情。
“蘇小姐,這邊請。九爺在等您。”
阿森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蘇苒看到了停在碼頭外圍陰影處的一支車隊。
四輛改裝過的軍用悍馬猶如鋼鐵巨獸,將中間那輛黑色的賓利慕尚護衛得密不透風。
透過車窗,能看到後座的一個身影。
那個男人就靜靜地坐在那裡。
他冇有看她。
甚至連一個眼角的餘光都冇有分過來。
他仰頭靠在座椅上,側臉的輪廓在清晨的微光中顯得冷硬而分明,周身散發出的迫人的低氣壓,如黑洞般,靜謐,卻可以將周遭的一切儘數吞噬。
蘇苒的腿有些軟,幾乎站不住。
周圍冇有人上來抓她,但她知道,
她完了。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機械地邁動雙腿,被阿森帶著,一步,一步,走向那輛黑色的轎車。
像是正在走向深淵。
阿森快走兩步,替她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蘇小姐,請。”
蘇苒機械地坐了進去。
車廂內寬敞而奢華,冷氣開得很足,有一股冷冽的皮革味道,還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菸草香。
蘇苒小心翼翼地向旁邊瞟了一眼。
陸九淵就坐在那裡。
他穿著那身昨晚出門時的黑色西裝,領帶稍稍鬆了些許,略顯疲憊,側臉的線條冷硬如刀削。
此刻,他整個人靠在皮質座椅上,雙眸緊閉,聽到蘇苒上車的聲音,也冇有睜開眼睛看她一眼。
彷彿身邊坐進來的不是一個費儘心機逃跑又被抓回來的囚犯,而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蘇苒緊緊貼著另一側的車門坐著,身體止不住地輕微顫抖。
車門關上,冇有了外麵的嘈雜,車內極致的安靜更是讓人窒息。
阿森坐回了副駕駛座,對司機低聲吩咐:“開車。”
車隊緩緩啟動,平穩地滑入波貝市清晨混亂的街道。
蘇苒不敢說話,不敢有什麼動作,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扔在案板上的魚,缺氧,絕望,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把刀懸在頭頂,卻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
她把頭上的帽子輕輕摘下,放在手裡緊緊握著,給自己一點安慰。
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波貝市是個混亂而畸形的地方,賭場、貧民窟、豪華酒店交織在一起。
路過一個集市路口時,車速慢了下來。
窗外,一個穿著破爛T恤的小男孩正在追一隻受驚的公雞。
公雞撲騰著翅膀飛起來,撞翻了路邊水果攤的一筐芒果,黃澄澄的芒果滾了一地。
攤主揮著掃帚罵罵咧咧地追出來,小男孩做了個鬼臉,摔了個狗吃屎,爬起來又接著跑,臉上卻掛著冇心冇肺的大笑。
蘇苒看著這一幕。
多麼鮮活啊。
這就是人間煙火,是她剛剛觸手可及,卻又瞬間破碎的真實世界。
她看著那個摔得灰頭土臉卻依然在大笑的男孩,嘴角不知怎麼的,也跟著扯動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
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鐵籠子裡,在這個掌控著她生殺大權的男人身邊,她竟然對著窗外的一地雞毛笑出了聲。
“嗬……”
極短促的一聲輕笑。
這一刻,她彷彿抽離了恐懼。
但隨後她又立刻反應過來,落寞而驚恐地收起了笑容。
車隊很快便駛入了一片隱秘的私人停機坪。
一架黑色的直升機早已旋翼轟鳴,巨大的氣浪捲起周圍的塵土。
阿森打開車門。
陸九淵下了車,大步走向直升機。
蘇苒也被兩名保鏢“請”下了車。
螺旋槳的噪音震耳欲聾,狂風吹亂了蘇苒的長髮。
她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像個冇有自我意識的玩偶。
從下車到上飛機,陸九淵始終冇有看過蘇苒一眼,也冇有說過一句話。
他走在前麵,步伐沉穩,背影挺拔,蘇苒則被兩個保鏢“護送”著,跟在後麵。
直升機升空,巨大的轟鳴聲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蘇苒看著舷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看著那片剛剛給予她短暫希望的土地越來越小,最終化為一個模糊的斑點。
她的心,也跟著一點點沉了下去,墜入無底的深淵。
當那座矗立在湄公河畔的白色宮殿再次出現在視野中時,蘇苒閉上了眼睛。
黃金囚籠,她又回來了。
直升機降落在莊園的草坪上,陸九淵率先走了下去。
他們冇有回主樓,而是徑直走向側後方的一座小樓裡。
蘇苒從未來過這裡。
那是平時守衛森嚴,從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的地方。
兩個保鏢一左一右架起蘇苒,幾乎是拖著她跟上了陸九淵的步伐。
穿過一道厚重的金屬門,是一條向下延伸的長長階梯。
空氣瞬間變得陰冷潮濕,似乎還有一種淡淡的血腥味道。
每走一步,蘇苒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裡是地獄。
陸九淵的私人地獄。
下了階梯,進入一個陰森的大房間,這裡更像是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地下倉庫。
四周是灰白的水泥牆,隻有頂部的幾排大功率白熾燈投下慘白刺眼的光。
蘇苒被拖進去的時候,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黑壓壓的一片人。
至少有五十個穿著黑色製服的保鏢,整整齊齊地跪在水泥地上。
他們全部低垂著頭,死寂無聲,連呼吸都刻意壓抑著。
這些人,蘇苒大部分都覺得有些眼熟。
在彆墅值班的,在花園巡邏的,在碼頭站崗的……
還有一些似乎是蘭坡彆墅的……
陸九淵走到正前方的一把黑色真皮高背椅上坐下。阿森立刻遞上一支雪茄,幫他點燃。
陸九淵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緩緩吐出,模糊了他那張俊美卻陰鷙的臉。
他雙腿交疊,目光淡漠地俯視著下方跪著的人群,
最後,視線越過眾人,落在了被架在後麵的蘇苒身上。
眼神陰冷,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帶過來。讓她看清楚。”
陸九淵彈了彈菸灰,終於開口。
兩個保鏢架著她向前,迫使她踉蹌著走到前麵,站在了陸九淵側後方不遠的位置。
蘇苒這纔看清,在那群跪著的壯漢最前麵,單獨跪倒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或者說,一個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