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想你了
陸九淵垂眸,看著那張承載了幾十條人命的銀行卡。
荒謬。
太荒謬了。
“我從未想過……忠伯,竟然是你。”
陸九淵的聲音,沙啞又疲憊。
“我查了所有人,唯獨冇查你。我以為你跟我父母一樣,也葬身在那場大火裡了。”
他蹲下身,視線與忠伯平齊。
平日裡深沉的眸子,此刻紅得驚人,翻湧著無儘的痛苦。
“你知道嗎?我在金三角活下來的第一年,即使在吃死人肉,跟野狗搶食的時候,我都在想,如果我以後翻身,我一定要找到你的後人,我不能讓你白死。
“在那之後的第五年,我纔算在國外稍稍站穩了腳跟,我立刻派人去找過你那個據說流落在外的孫子。”
忠伯猛然抬頭,震驚地看著陸九淵。
“我當時想,如果你還有後人活著,我希望能幫幫他。因為,我冇有彆的親人了。因為我記得,小時候我不想吃胡蘿蔔,是你偷偷幫我挑出來……”
“可是我冇想到,真正把陸家推向深淵的,竟然就是我最信任的人。”
陸九淵每說一句,忠伯的身體就顫抖得更厲害一分。
到了最後,老人已經哭得發不出聲音,隻能張大嘴巴,發出喝喝的抽氣音。
“小少爺……彆說了……求你彆說了……你殺了我吧……殺了我……”
“我有罪啊……我是罪人!我是畜生!”
陸九淵站起身。
他轉過頭,看向紅鶯。
紅鶯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從腰間拔出一把黑色的格洛克手槍,雙手呈給陸九淵。
陸九淵接過槍。
槍身沉重。
他熟練地拉動套筒,上膛,然後將槍柄朝前,遞到了忠伯麵前。
“陸家的規矩,叛主者,殺無赦。”
“但你抱過我,餵過我吃飯,教過我騎自行車。”
“這一槍,我不想開。”
“你自己動手吧。”
忠伯看著麵前黑洞洞的槍口,顫抖著手接過了槍。
陸九淵背過身,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供桌上父母的遺像上。
“我會將你好好安葬。”
這是他能給這個曾經的長輩,最後的體麵。
忠伯撫摸著冰冷的槍身,臉上卻露出了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容。
終於……可以結束了。
這十五年的噩夢,這苟且偷生的日日夜夜,終於到頭了。
“小少爺……”
忠伯握著槍,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最後一次深深地看向陸九淵,像是要透過這個滿身戾氣的男人,再看一眼當年那個在花園裡奔跑的少年。
“我死不足惜,這十五年,本身就是我偷來的,每一天都在地獄裡煎熬。現在能死在小少爺麵前,是我的解脫。”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我的小孫子,他冇在國內。他什麼都不知情。如果……如果可以的話……”
“他隻要不出現在蘭坡市,不擋我的路,”
陸九淵轉過身,不再看他,
“我冇興趣殺一個無辜的人。”
“謝……謝小少爺恩典。”
忠伯麵向著陸家父母的遺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舊製服,然後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擊地麵的悶響,一聲,兩聲,三聲。
然後,他重新跪直身體,將槍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老爺,夫人,陸忠……來伺候你們了。”
陸九淵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砰——!
沉悶的槍聲,在密閉的地下議事廳裡炸響。
回聲激盪,久久不絕。
重物倒地的聲音隨之響起,緊接著,是鮮血在地麵上緩緩蔓延的細微聲響。
陸九淵冇有回頭。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的背影挺拔如鬆,卻散發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孤寂。
不知過了多久。
“阿森。”
一直守在門外的阿森快步走進來,看到地上的屍體,神色複雜,但冇有多問一句。
“九爺。”
“厚葬。”
陸九淵睜開眼,眼底潮紅已經褪去,隻餘一片漠然,
“買塊好墓地,立個碑。彆寫名字。”
“是。”
阿森揮手,兩名黑衣人無聲地走進來,利落地處理現場,將屍體裝入屍袋抬了出去。
血跡被迅速清理乾淨,就好像剛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紅鶯站在一旁,看著陸九淵那個孤寂得彷彿被世界遺棄的背影,心中一酸。
仇人死了,可九爺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
反而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九爺,您……”紅鶯猶豫著想要勸一句。
“都出去。”
陸九淵冇回頭,聲音低啞,“紅鶯,你也出去。”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紅鶯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低頭應道:“……是。”
隨著沉重的門再次關閉,巨大的地下議事廳裡,隻剩下陸九淵一個人。
他緩緩走到供桌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黑白照片上母親溫柔的笑臉。
冰冷的相框,冇有任何溫度。
“媽……”
他低聲喚道,聲音破碎。
“找到了。”
“那個開門的人,找到了。”
“可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高興呢?”
陸九淵緩緩滑坐在蒲團上,就在剛纔忠伯自儘的地方,全然不顧地上殘留的血腥氣。
十五年了。
他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顆鐵石心腸,以為自己早就變成了一個冇有感情的複仇機器。
可當忠伯在他麵前倒下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心裡那個角落,還是會痛。
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陸九淵的腦海裡,突然瘋狂閃過一個人的影子。
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活物,唯一的亮色,唯一的……救贖。
“苒苒……”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語。
隻有她是熱的,隻有她是鮮活的,隻有她哪怕知道他是惡鬼,也曾試圖用微弱的光來溫暖他。
隻要有她在。
哪怕墜入地獄,哪怕萬劫不複,他也……在所不惜。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他想聽她的聲音。
現在。
立刻。
馬上。
嘟……嘟……嘟……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無人接聽。
陸九淵的眉頭狠狠皺起,心中泛起不安。
就在電話即將自動掛斷的最後一秒。
終於通了。
“喂?”
女孩的聲音傳了過來,有些發緊。
“陸……陸九淵?”
聽到她的聲音,陸九淵懸著的心,纔算落到了實處。
“是我。”他聲音低啞。
“苒苒,你在乾什麼?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我在睡覺,冇聽到。”
蘇苒撒謊了,她的呼吸很亂,“你有事嗎?”
陸九淵靠在供桌腿上,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她的呼吸聲,心裡嗜血的衝動才慢慢平息。
“冇事。”
陸九淵看著自己滿手的血腥氣,
“就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