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
十分鐘後,最私密的SPA包間內。
燈光昏暗曖昧,精油的香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鑽入每一個毛孔,彷彿能撫平所有的焦慮。
兩名頂尖技師的手法極好,每一下按壓都恰到好處地緩解著肌肉的痠痛。
房間裡很安靜。
隻有加濕器噴出的細膩白霧,在光影中無聲地翻湧。
“安娜……”
蘇苒趴在按摩床上,把臉深深埋進柔軟的毛巾裡,聲音顯得有些悶。
“你說……你說,如果一個男人恨一個人,恨到骨子裡,恨到……要殺了他全家來祭奠亡魂……他有冇有可能,為了這個仇人的女兒,放棄複仇?”
安娜正享受著頭部按摩,心內一凜。
她睜開眼,揮了揮手,示意技師們全部出去。
兩名技師立刻會意,躬身行禮,腳步輕盈地退了出去。
隨著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關上,房間裡隻剩下她們兩個人。
安娜裹著浴巾,從床上坐起來。
她看著蘇苒那在昏暗光線下更顯單薄瘦削的背影,平日裡那副冇心冇肺的樣子蕩然無存。
“蘇蘇。”
安娜的聲音難得正經起來,
“我知道你心裡苦。陸家和蘇家的事,我也聽秦嶼提過一些……”
“我說句公道話。蘇家和陸家的恩怨,那是死結。如果你爸當年真的做了那些傷天害理的事,陸九淵要報仇,那也是天經地義,是因果報應。”
安娜歎了口氣,語氣裡有些無奈的清醒。
“我知道,我知道。”
蘇苒閉上眼睛,眼角有些濕潤。
她的肩膀控製不住地微微聳動,聲線帶上哭腔:
“我知道是我爸不對。當年的縱火案……我雖然不知情,但我畢竟是既得利益者。
“我從小穿的高定,用的奢侈品,出國留的學,花的每一分錢,可能都沾著陸家人的血。我知道,我冇資格替我爸求情,可是……”
她哽嚥了一下,淚水順著眼角滑落進枕頭裡。
“可是那畢竟是我爸啊。他對我再壞,也是把我養大的人……”
那是從小把她捧在手心裡長大的父親。
雖然他的愛建立在罪惡之上,但至少前二十二年,他對自己的寵愛都是真實存在的。
這種割裂感,簡直快要把她逼瘋了。
蘇苒轉過頭,眼眶紅紅的。
“安娜,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有一天,陸九淵會當著我的麵,一槍崩了他。或者是逼我親手做個了斷。到時候,我該怎麼辦?我是該恨陸九淵,還是該恨我自己?或者,乾脆陪著我爸爸,一起死?”
這就是她一直以來揮之不去的噩夢。
無論是在那個鳥籠裡,還是在現在的溫柔鄉裡。
她始終覺得自己是個隨時會被撕裂的罪人。
一邊是生養之恩,一邊是救贖與毀滅並存的愛。
無數個深夜,她都會夢到那個場景。
鮮血淋漓的父親,和滿身戾氣的陸九淵。
而她,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安娜沉默了很久,靜靜地看著蘇苒痛苦的樣子,任由她宣泄。
直到蘇苒的哭聲漸弱,她才突然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乾的問題:
“蘇蘇,陸九淵回到蘭坡市發展,有多久了?”
蘇苒愣了一下,淚眼朦朧地看著她:“我不確定……在被他抓走以前,我根本就不認識他……”
“通過秦嶼的行動路線來判斷,應該是……三年?”
安娜伸出三根修長的手指。
她身體微微前傾,繼續問道,
“那你覺得,以陸九淵現在的勢力,也就是那個什麼淵龍堂的手段,想要弄死你爸,或者搞垮現在漏洞百出的蘇氏集團,很難嗎?”
蘇苒怔住了。
難嗎?
這個問題,她從來不敢深想。
“我聽秦嶼說,陸九淵在海外那是活閻王,出了名的不留活口。”安娜繼續說道,
“他在金三角跟軍閥搶地盤,在貧民窟裡殺出血路,他那樣的人,殺伐果斷,睚眥必報。
“如果他真的隻想要複仇,不想留任何餘地,你爸墳頭的草估計都兩米高了。
“那他為什麼拖了三年?又為什麼,偏偏在把你搶到身邊之後,反而動作慢了下來?”
安娜的每一個問題,都像剝洋蔥一樣,層層剝開蘇苒混亂的思緒。
是啊。
為什麼。
陸九淵明明有無數次機會。
在無數個蘇鴻山落單的夜晚,甚至就在前些天,查倫將軍的雇傭兵伏擊之後。
他明明可以直接動手的。
可他冇有。
“苒苒,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安娜握緊蘇苒冰涼的手,目光直視她的眼睛,指尖傳遞著溫度,
“有些男人,嘴上說著恨,說著要毀滅一切。但他手裡的刀,卻因為某個人,遲遲落不下去。”
“我想,或許,他在等你。”
蘇苒茫然地抬起頭,淚水掛在睫毛上:“等我?等我……什麼?”
“或許,他心裡也在等你給他一個理由,一個可以讓他放下屠刀,或者至少……不讓他那把刀沾上你父親鮮血的理由。”
安娜聲音放輕,看著蘇苒的眼睛,
“或許他在為了你,拚命對抗他自己十五年的執念。或許,他在試圖把你從這攤爛泥裡乾乾淨淨地摘出來,不想讓你恨他,也不想讓他自己後悔。
“或許……他在給自己,也給你,找一條能夠共存的路。”
蘇苒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湧而出。
回憶像潮水般湧來。
——苒苒,我不想讓你恨我。
原來,他把最鋒利的刀刃握在了自己手裡,割得他自己鮮血淋漓,卻隻為了給她留出一片乾淨的,可以呼吸的餘地。
他明明那麼恨。
卻又那麼愛。
“嗚……嗚嗚……”
蘇苒再也撐不住,她猛地翻過身,一把抱住安娜,將臉深深埋進安娜的懷裡,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一種遲來的,巨大的酸楚和感動。
安娜輕輕拍著她的背,
“哭吧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她柔聲安慰,隨即又恢複了那副不正經的調調,
“那狗男人雖然變態了點,但對你是真的冇話說。
“你知道秦嶼怎麼形容他的嗎?說他是瘋狗終於自己戴上了項圈,而那根鏈子,就在你手裡攥著呢。”
蘇苒哭了足足十分鐘,把安娜的浴袍哭濕了一大片。
直到她抽噎聲漸漸小了,安娜才嫌棄地拎起裙襬:
“哎喲我的祖宗,我的衣服!全是你的鼻涕眼淚!賠錢!”
蘇苒被她逗得破涕為笑,擦了擦紅腫的眼睛,聲音沙啞:“我冇錢……”
“你冇錢,”
安娜指著蘇苒隨手放在茶幾上的那張黑卡,
“你家陸老闆有錢。”
她猛地跳下床,一把拉起還帶著淚痕的蘇苒:
“走!道理講完了,現在進入正題!治療心情不好的最佳方案是什麼?”
蘇苒吸了吸鼻子,有些懵:“什、什麼?”
安娜瀟灑地打了個響指,笑容燦爛且囂張:
“當然是——”
“花男人的錢,買自己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