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黑色的邁巴赫悄無聲息地滑入半山彆墅的車庫。
引擎熄滅,世界陷入寂靜。
陸九淵冇有立刻下車。他坐在後座的陰影裡,菸頭在指尖明滅,那本黑色的賬本,就靜靜地躺在他身旁的真皮座椅上。
良久,他掐滅了煙,推門下車。
阿森想要上前接過他手中的黑色風衣,卻被他抬手製止。
“你跟紅鶯也先去整頓一下,一會兒去議事堂。”陸九淵道。
“是,九爺。”
彆墅一樓大廳燈火通明,暖黃色的光線從水晶吊燈傾瀉而下,驅散了外麵的寒意,卻暖不了他浸透骨髓的冷。
陸九淵整個人陷進沙發,仰起頭,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太累了。
這種累不是生理上的,像是心被掏空了一塊。
腦海裡那個總是彎著腰笑眯眯遞給他糕點的忠伯,和賬本上那個冷冰冰的收款人名字陸忠,不斷重疊,撕扯。
一千萬。
陸家三代人的恩情,原來隻值一千萬。
他陸九淵這十五年,每一天都在地獄裡煎熬,支撐他活下去的動力,就是為那死去的幾十口人討回公道。
他以為自己是在為一群冤魂複仇,卻冇想過,這冤魂裡,竟還藏著藏著出賣靈魂的厲鬼。
“九爺,您回來了。”
陳媽聽到動靜,急忙披著外衣迎了出來。她是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上個管家被處罰撤掉後,她便成為了這裡的管家。
她敏銳地察覺到男主人今晚的氣壓極低,是一種即使在他盛怒時也不曾有過的沉寂。
“需要給您放洗澡水嗎?要吃點什麼嗎?廚房還有……”
“不用。”陸九淵緩緩睜開眼,眼底的紅血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暴戾,嚇得陳媽手一抖。
但他很快收斂了氣息,儘量輕聲道,
“我自己弄就好。”
他頓了頓,視線不受控製地飄向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原本冷硬的線條在這一刻柔和了一瞬。
“蘇小姐睡了?”
“是,蘇小姐晚飯吃得不多,說是有些困,不到九點就回房了。這個點兒,應該是睡熟了。”陳媽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陸九淵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你也去休息吧。”
陳媽退下後,偌大的客廳隻剩下陸九淵一人。
他再次重重地仰倒在沙發上。
陸九淵j就這樣在沙發上又坐了十分鐘。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剛想點燃,想到蘇苒聞不得煙味,又煩躁地將煙揉碎在掌心。
他起身,拿著那本如千鈞重的賬本,一步步走上三樓的書房。
指紋解鎖,虹膜掃描。
厚重的保險櫃門哢噠一聲打開。
他將賬本,連同那個承載著未解之謎的錄音器,一同鎖進了最深處的暗格。
將那些血腥背叛和殺戮都暫時封印。
他站在保險櫃前,沉默了足足五分鐘,直到調整好呼吸,直到確信自己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殺意已經散去,才轉身下樓。
二樓,主臥。
陸九淵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動作極其輕柔。
門開了。
房間裡隻留了一盞睡眠燈,光線調到了最暗。
臥室的空氣中有些淡淡的小蒼蘭香氣,那是蘇苒常用的沐浴露味道。
大床上,被子隆起小小的一團。
蘇苒側身睡著,半張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呼吸綿長而均勻。幾縷髮絲散亂地貼在臉頰上,顯得乖巧又無害。
陸九淵放輕腳步走到床邊,單膝跪在地毯上,藉著微光,視線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眉眼。
在這充滿了算計與背叛的世界上,隻有她是真實的。
隻有她是乾淨的。
隻要看著她,那些翻湧的殺意似乎就奇蹟般地平息了。
“苒苒……”
他無聲地喚著她的名字,伸出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一寸的位置,卻不敢觸碰,怕自己身上的寒氣驚擾了她的好夢。
看了許久,他才低下頭,極其虔誠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
隨後,他起身拿了換洗衣物,轉身走進了浴室。
……
嘩啦啦的水聲在靜謐的深夜裡響起。
蘇苒其實睡得並不沉。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從海島回來,再到陸九淵匆匆出門去處理所謂急事,她的心一直懸著。
雖然陸九淵什麼都冇說,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水聲停歇的那一刻,她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
浴室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一團溫熱濕潤的水汽湧出,陸九淵走了出來。
他冇有穿睡袍,隻在腰間鬆鬆垮垮地圍了一條白色的浴巾。
髮梢還在微微滴水,晶瑩的水珠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廓滑落,劃過寬闊結實的胸膛,最終冇入溝壑分明的八塊腹肌和深刻的人魚線中,消失在浴巾邊緣的陰影裡。
他身上有很多傷疤。
那是他在金三角那十年留下的勳章。但在這一刻,在昏黃曖昧的燈光下,那些傷疤反而增添了一種野性又致命的性感。
這是一具充滿了爆發力與荷爾蒙的身體,每一塊肌肉都蓄滿了力量,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蘇苒的大腦有一瞬間的宕機。
她下意識地撐起身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線軟糯又微微沙啞:
“……你回來了。”
陸九淵擦拭頭髮的動作猛地一僵。
很簡單的一句話。
四個字。
他站在原地,用深邃如淵的眸子看向床上的女人。
暖色的燈光,柔軟的大床,還有心愛的女人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對他說,你回來了。
那是他十五年來,做夢都不敢奢望的畫麵。
十五年來,他在無數個死裡逃生的夜晚獨自歸來,麵對的隻有冰冷的牆壁和無儘的黑暗。
從冇有人為他留一盞燈,從冇有人睡眼惺忪地問候他,從冇有人……在等他回家。
這種隻存在於夢境中的煙火氣,此刻真實得讓他眼眶發酸。
不是槍械叢林,不是鋼鐵豪宅。
而是,家。
陸九淵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厲害。
他隨手將毛巾扔在一旁,大步走到床邊。
床墊微微下陷,一身濕潤水汽和沐浴露清香的男人已經壓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