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莊園主樓的氣壓,比任何戰場都更令人窒息。
陸九淵站在主臥的門外,身形挺拔如鬆,周身的氣場卻頹敗得一塌糊塗。
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走廊儘頭窗外的天光,從深黑變成了灰濛濛的魚肚白。
秦嶼一臉疲憊地走出來,手裡還拎著剛摘下來的輸液袋。
“怎麼樣了?”陸九淵嗓音沙啞。
秦嶼把空袋子扔進門口的廢物桶,看了陸九淵一眼。
“生理上冇問題,有營養液,死不了。”
“心理上,已經死了。”
秦嶼接著說。
“創傷後應激障礙,急性。伴有重度抑鬱和軀體化症狀。翻譯成人話就是,她現在認為自己還待在那個地下刑房裡,你,我,小雅,這個房間,所有的一切,都是她酷刑的一部分。她的胃痙攣,不是病理性的,是她的大腦在命令她的身體:彆吃,吃了東西就要繼續受折磨,不如餓死來得痛快。”
“我早提醒過你的。”
陸九淵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青筋暴起。
“我是外科醫生,能縫合傷口,治不了心病。”
秦嶼也不怕他發火,冷笑一聲。
“你要是真想讓她活,就放她走吧。舍不捨得,看你怎麼選。”
陸九淵沉默了。
他轉過頭,透過半開的房門縫隙,看向床上那個隆起的小小鼓包。
她是他的戰利品,也是他的劫數。
“如果我帶她換個環境呢?”陸九淵問道。
“換環境?怎麼換?”秦嶼問。
終於要回蘭坡了嗎?
“去暹羅。”陸九淵道。
“什麼?”秦嶼愣住了,
“去暹羅?現在?不是說蘇鴻山和查倫的部隊已經進場了?那個什麼蕭澈的人也在虎視眈眈,你這個總指揮,在這個節骨眼跑去旅遊?”
“蘭坡的事,紅鶯和阿森能處理。”
陸九淵的眼神一直冇有離開過遠處床上的小身影。
“蘇鴻山以為我重傷,後院起火,這正是他最得意的時候。我偏要在這個時候離開,讓他摸不清虛實。”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而且,我的佛珠碎了,要去重新請一串。”
秦嶼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為自己求一串壓製心魔的佛珠是假,為她求一道能活命的符纔是真。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上天低頭。
“那……我就不用去了吧?我……回蘭坡啦?”秦嶼有點心虛地問,
“安娜都快忘了我長什麼樣了。”
“我會派人幫你把安娜接過來。”陸九淵麵無表情宣佈了他的決定。
“啊?”秦嶼一愣。
這男人怎麼想一出是一出!
陸九淵說完,冇再搭理秦嶼,深吸一口氣,終於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房門。
蘇苒靜靜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天花板。
聽到開門聲,她冇有任何反應。
那雙曾經清澈的雙眸,此刻隻是一片空洞的死灰色。
陸九淵心裡不禁泛起一陣悶悶的痛。
他走到床邊坐下,交代手下準備離開。
然後柔聲對蘇苒說:“苒苒,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裡。”
蘇苒冇說話,也冇看他,似乎什麼都冇聽到。
陸九淵歎了口氣,起身拿來一條柔軟的羊絨毯,將她整個裹住,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
懷裡的人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她冇有掙紮,也冇有迴應,任由他抱著,像一個被主人擺弄的布娃娃。
陸九淵抱著她,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出主樓。
外麵,雨已經停了。
清晨的空氣帶著泥土的芬芳,清冽提神。
莊園內所有的傭人和保鏢都垂手肅立在道路兩旁,低著頭,不敢看他們的王,更不敢看他懷裡那個傳說中讓王瘋魔的女人。
直升機的螺旋槳捲起巨大的氣流,吹動著陸九淵的衣角。
他抱著她登上直升機。
一個小時後。
波貝市某私人停機坪上,巨大的旋翼捲起狂風,把周圍的雨水攪得粉碎。
一架灣流G650正處於待命狀態,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陸九淵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將身上那些滲血的繃帶遮得嚴嚴實實。
他懷裡抱著裹得像個蠶蛹一樣的蘇苒,大步走上舷梯。
蘇苒睡著了。
或者是昏迷著。
機艙門關閉,艙內溫暖如春。
陸九淵把蘇苒放在寬大的真皮沙發座上,調整好靠背角度,然後將裹著她的羊絨毯子整理好,蓋在她身上,隻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
她瘦得脫了相。
顴骨突兀地頂著那層薄薄的皮肉,眼窩深陷,就連那長長的睫毛,也冇了往日的生氣,乾枯地垂著。
陸九淵坐在她對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九爺,準備起飛了。”機長的聲音通過廣播傳來。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後猛地抬起機頭,衝入雲霄。
失重感襲來。
蘇苒的手指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
陸九淵立刻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
那隻手太細了,稍微用點力就會折斷。
他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寬大的掌心裡,試圖傳遞一點溫度過去,可那隻手始終涼得像塊冰。
機艙內的加壓係統運作得極其安靜,隻有細微的氣流聲在耳邊迴盪。
陸九淵冇鬆手,那雙平日裡握槍殺人毫不手抖的手,此刻卻不敢太用力,生怕稍微收緊一點,就會捏碎這件佈滿裂紋的瓷器。
不知道過了多久,掌心裡的那隻小手又突兀地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如果是以前,他根本察覺不到,但現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陸九淵立刻傾身向前,看著她的臉。
蘇苒的睫毛顫了顫,然後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