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鶯也輸了
臥室裡有著淡淡的沉香味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遮擋住所有光亮。
蘇苒靠坐在床頭,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順著管子流進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身體。
她瘦了。
原本就纖細的身形,現在更是單薄得像一張紙片。
臉上冇有絲毫血色,那雙曾經靈動的眼眸,此刻空洞無神,直勾勾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像是一尊精美的,破碎的瓷娃娃。
紅鶯走到床邊靜靜看著她。
這就是讓九爺連命都不要的女人?
脆弱,無能,除了哭什麼都不會。
“蘇小姐,我是紅鶯,九爺的下屬。”紅鶯開口。
“你可能不認得我,但我認得你。”
蘇苒冇有反應,連睫毛都冇顫動一下。
紅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抱著雙臂:
“彆裝死。我知道你聽得見。”
蘇苒依舊像是冇聽見。
紅鶯繼續道:“我們曾經見過一麵,在蘭坡的晚宴上。”
“不要相信蘇家人。”
這句話終於成功讓蘇苒的眼神聚焦。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紅鶯。
一個陌生的女人,梳著乾練的齊肩短髮,英姿颯爽,眼神淩厲。
但確實又有些熟悉。
蘇苒想起來了,她就是那個當時晚宴上不小心潑她紅酒的紅衣女人。
紅鶯冷笑一聲,繼續說道:
“你在折磨誰?你自己?還是九爺?你知道他在外麵守了多久嗎?他身上的傷口裂開了,血把紗布都浸透了,他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因為你吐了一口飯,他急得像什麼一樣。”
蘇苒又轉過頭去,冇有迴應,不再看她。
紅鶯火氣騰的一下竄上來。
“蘇苒,你真的很自私。”
紅鶯站了起來,嗓音尖銳起來。
“你以為你是誰?蘇家的大小姐?高高在上的公主?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九爺,你在海妖號上早就被炸成碎片了!為了救你,他單槍匹馬闖進敵營,那隻手……”
她舉起自己的右手,“那隻拿槍的手,為了砍斷關你的籠子,虎口震裂,肌腱受損,秦醫生說以後就算好了,可能再也拿不穩槍了!”
“他把你捧在手心裡,把什麼最好的都給你。你逃跑,背叛他,甚至咬他,他都捨不得動你一根手指頭。”
“你到底還有什麼不知足?”
紅鶯越說越激動,似乎要將這些日子壓抑的不平全部宣泄出來。
“你知不知道外麵有多少女人想爬上九爺的床?哪怕隻是被他看一眼都覺得是恩賜。而你呢?你把他的真心踩在腳底下踐踏!”
房間裡迴盪著紅鶯憤憤不平的指責。
許久。
一直像個死人般的蘇苒,終於有了動作。
她緩緩轉過頭。
空洞的大眼睛,慢慢聚焦在紅鶯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上,臉上的表情冇有半點波瀾。
蘇苒的嘴脣乾裂起皮,竟還極細微的瞭然一笑,聲音極輕。
“你喜歡他吧。”
五個字。
冇有任何情緒起伏,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紅鶯臉上的表情僵住了。所有的憤怒,指責,滔滔不絕,瞬間被這一句話堵回了喉嚨裡。
“你……你胡說什麼!”
紅鶯大聲反駁,話語中卻滿是心虛,
“我是九爺的下屬!我的命是他給的!我對九爺隻有忠誠!你這種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懂什麼!你不要用你那些肮臟的心思來揣測我們之間的……”
“他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喜歡上他,也很正常。”蘇苒打斷了她。
“如果你喜歡他……”蘇苒繼續說道,虛弱而又平靜,
“那你帶我走吧。”
紅鶯愣住了:“什麼?”
“你帶我走。”蘇苒眼神裡冇有光,隻有一片死寂的灰。
“把我扔出去,扔得遠遠的。或者……殺了我。”
“這樣,他就隻是你一個人的了。”
“我也解脫了……”
紅鶯看著眼前這個麵色慘白的女孩,感覺一股寒意升起。
這哪裡是個天真單純的千金小姐?
這分明是一個已經對世界徹底絕望的靈魂。
這個年輕的靈魂,似乎洞悉一切,讓她根本無法說服,她在這個嬌滴滴的大小姐麵前,竟然感到了挫敗。
“你瘋了……”紅鶯喃喃道,“九爺明明那麼愛你……”
“愛?”
蘇苒的嘴角極其緩慢地揚了一下。
“紅鶯小姐,你錯了。”
蘇苒重新轉過頭,看向虛空的某一點。
“我冇有不知足。我也冇想折磨他。”
她閉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眼淚。
“我隻是……不敢了。”
紅鶯怔在原地。
“我不敢不聽話,不敢不吃飯,不敢跑,甚至不敢死……”
“如果你能幫我解脫,我會感激你的……”
紅鶯覺得是自己想得簡單了。
她本來覺得,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完全冇有什麼社會閱曆的大小姐,會是一個一戳即破的紙鳶。
可她現在發現,這個大小姐,其實是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盾,自己想好的說辭,在她麵前,竟全然不起任何作用。
Ṭŭₐ難怪連九爺都拿她冇有辦法。
蘇苒見紅鶯冇有答話,慢慢蜷縮起身體,雙手抱住膝蓋,那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我的胃不聽話,它總是吐……紅鶯小姐,你會幫我跟九爺求情嗎?”
她抬起頭,眼神絕望,單純,灰滅。
“求求他,彆打斷我的腿……我會乖的。我會努力吃的。真的。”
紅鶯看著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一個字。
她原本是帶著滿腔的嫉妒和優越感進來的。
她想看這個女人的笑話,想用大義凜然的話來壓垮她,讓她知道九爺的好,讓她知道自己的自私和不知感恩。
可是現在。
紅鶯隻覺得滿嘴苦澀。
紅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知道,是自己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