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長白山北麓的老黑溝。
獵戶趙老疙瘩扛著土銃,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裡。這年冬天邪性,剛進臘月就下了三場暴雪,山裡的活物像是一夜之間全躲起來了。趙老疙瘩打了三十年獵,頭一回連著五天冇見著半點葷腥。
“再這麼下去,年都過不去了。”他哈著白氣,摸了摸空癟的皮袋子。
正發愁間,忽聽得東邊林子裡傳來一陣怪響。那聲音悶雷似的,卻又夾雜著尖利的嘶鳴,震得樹梢積雪簌簌往下掉。趙老疙瘩心頭一緊,這動靜不像尋常野獸。
他貓著腰摸過去,撥開一叢枯枝,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三頭牛犢子大小的黃皮子正圍著一頭吊睛白額猛虎。那虎足有一丈來長,左前腿被一根鏽跡斑斑的捕獸夾死死咬住,鮮血染紅了一大片雪地。更奇的是,那三頭黃皮子竟都人立著,前爪比劃著,嘴裡發出“吱吱呀呀”似人非人的聲音。
“黃大仙!”趙老疙瘩心裡打了個突。
在關東,黃皮子成了精便是黃大仙,最是記仇難纏。尋常獵戶見了都要繞道走,更彆說這三頭明顯是有了道行的。
那猛虎雖被夾住,威勢不減,一聲虎嘯震得趙老疙瘩耳膜生疼。可黃皮子們不依不饒,其中一頭體型最大的竟從身後掏出一麵小銅鑼,“鐺”地一敲。老虎渾身一顫,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
趙老疙瘩看得分明,這是黃大仙在攝魂!再這樣下去,這山中之王怕是要被活活耗死。
他本是獵戶,按理說虎皮虎骨都是值錢貨。可祖父在世時常說,萬物有靈,山裡的規矩是“三不打”——不打懷崽的母獸,不打幼崽,更不打山神老爺座下的靈物。眼前這虎,怕不是尋常野獸。
正猶豫間,那頭最大的黃皮子突然扭頭,一雙綠豆眼直勾勾盯著趙老疙瘩藏身的方向,嘴角咧開,露出森白尖牙。
“被髮現了!”趙老疙瘩心下一橫,既然躲不過,不如拚一把。
他端起土銃,瞄準那麵銅鑼,“砰”地就是一槍。鉛彈打偏了,擦著銅鑼飛過,卻也將黃皮子嚇了一跳。三頭黃皮子齊刷刷轉過身,六隻眼睛在雪地裡泛著幽幽綠光。
“這位老哥,”最大的黃皮子竟然開口說話了,聲音尖細刺耳,“這大蟲與我們有仇,你行個方便,日後必有厚報。”
趙老疙瘩硬著頭皮站出來:“幾位大仙,這虎既然被夾住了,何苦還要攝它魂魄?山裡的規矩,得饒人處且饒人。”
“規矩?”另一頭黃皮子怪笑,“這大蟲去年咬死了我們一個晚輩,此仇不報,我們黃仙一脈顏麵何存?”
說話間,三頭黃皮子呈品字形圍了上來。趙老疙瘩手心冒汗,土銃裡隻剩一發彈藥了。
就在這時,那猛虎突然發出一聲低沉咆哮,竟生生掙斷了捕獸夾的鏈條!雖然左腿還拖著半截夾子,但它猛一縱身,撲向最近的那頭黃皮子。
“好機會!”趙老疙瘩福至心靈,抬手一槍打向那麵銅鑼。這次準頭極好,銅鑼應聲而碎。
黃皮子們見狀大驚,最大的那頭厲聲道:“好個不知死活的老東西!我們記住你了!”說罷化作三道黃煙,眨眼間消失在了林子裡。
猛虎趕走了黃皮子,轉頭看向趙老疙瘩,緩緩伏低身子。趙老疙瘩這纔看清,它左腿上的傷深可見骨,再不處理怕是保不住了。
“虎兄,你這傷...”他試探著靠近。
猛虎冇有動,隻是靜靜看著他。趙老疙瘩大著膽子走上前,從懷裡掏出金瘡藥和布條。處理傷口時,他發現那捕獸夾樣式古老,上麵還刻著些模糊符咒,顯然不是普通獵戶所用。
包紮完畢,猛虎站起身,深深看了趙老疙瘩一眼,轉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趙老疙瘩回到屯子裡,把這事兒跟幾個老夥計說了。老把頭抽著旱菸,半晌才道:“老疙瘩,你怕是惹上麻煩了。黃大仙最是記仇,你壞了它們的好事,它們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冇過幾天,趙老疙瘩家就出了怪事。先是養的兩隻下蛋母雞莫名其妙死在了雞窩裡,脖子上連個牙印都冇有。接著他半夜總能聽見房頂有腳步聲,可出去看時又什麼都冇有。
最邪性的是第七天夜裡,趙老疙瘩起夜,剛推開屋門,就見院子裡站著三個模模糊糊的人影,穿著黃衣裳,在月光下飄飄忽忽的。
“趙老疙瘩,”中間那個開口,聲音尖細,“你幫那大蟲,就是與我們黃仙一脈作對。給你三天時間,準備三隻活羊、十斤燒酒,到東山老槐樹下賠罪,否則...”
話冇說完,三個人影“噗”地化作青煙散了。
趙老疙瘩心裡發毛,知道這是黃大仙上門討債了。可三隻活羊他哪裡拿得出來?正發愁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開門一看,是個穿灰布袍的白鬍子老頭,拄著根歪脖子柺棍。
“老哥,討碗水喝。”老頭笑眯眯地說。
趙老疙瘩把人讓進屋,舀了瓢井水。老頭喝完水卻不走,盯著趙老疙瘩看了半晌:“老哥印堂發黑,最近可是衝撞了什麼東西?”
趙老疙瘩心裡一動,便把前因後果說了。
老頭聽罷,撚著鬍子道:“那虎不是凡物,乃是長白山虎仙一脈的。黃皮子們設計害它,是想奪它內丹助長修為。你救了它,它必會報恩。至於那三隻黃皮子...”老頭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你今晚把這銅錢壓在門檻下,它們再來,自有計較。”
趙老疙瘩將信將疑地接過銅錢。老頭臨走時又說:“三日後的子時,你到救虎的那片林子去,自有造化。”
老頭走後,趙老疙瘩依言把銅錢壓在門檻下。當夜果然安靜,再冇聽見房頂的腳步聲。
第三天子時,趙老疙瘩如約來到那片林子。月光如水,積雪泛著幽幽藍光。等了一炷香功夫,忽聽得林中傳來窸窣聲響,走出來的卻不是虎,而是個身材魁梧的黑臉漢子,披著件虎皮大氅,左腿微微有些跛。
“恩公,”漢子抱拳行禮,聲如洪鐘,“那日多謝相救。”
趙老疙瘩這才明白,眼前這位就是那日的猛虎。
漢子自稱姓胡,單名一個威字,是長白山虎仙一脈。那三頭黃皮子是一窩修行三百年的精怪,專靠攝魂奪丹提升修為,在附近山裡害了不少靈物。
“恩公放心,它們不會再找你麻煩。”胡威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虎牙吊墜,“這個你貼身戴著,尋常邪祟不敢近身。另外...”他指了指林子深處,“你往裡走三百步,有份謝禮。”
說完,胡威身形一晃,化作一陣風不見了。
趙老疙瘩依言往林子裡走,果然在三百步處發現了一頭剛斷氣的馬鹿,鹿角完整,皮毛油亮。這足夠他過一個肥年了。
回到家,趙老疙瘩把虎牙吊墜掛在脖子上,果然再冇出過怪事。而且打那以後,他上山打獵總是特彆順利,像是有什麼在暗中相助。
轉眼到了來年開春。屯子裡出了件大事,接連有三個孩子得了怪病,白天好好的,一到晚上就渾身抽搐,口吐白沫。請了大夫瞧不出所以然,跳大神的神婆來了,剛擺開架勢就臉色大變,說這是被“臟東西”纏上了,她道行不夠,治不了。
趙老疙瘩心裡“咯噔”一下,想起那三頭黃皮子。
果然,當夜就有人敲他家門。開門一看,是屯東頭的李寡婦,哭得眼睛都腫了:“趙叔,我家鐵蛋也病了,症狀和那幾個孩子一模一樣。我夢見...夢見三個黃衣裳的人,說這是給你的警告...”
趙老疙瘩明白了,黃皮子們奈何不了他,就拿屯子裡的孩子撒氣。
他連夜上了山,在林子裡喊胡威的名字。喊到第三聲,一陣風過,胡威出現在他麵前。
聽罷緣由,胡威眉頭緊鎖:“這些黃皮子,越來越放肆了。它們用的是‘借命術’,想借孩童的純陽之氣療傷——那日你打碎銅鑼,它們都受了反噬。”
“可有法子破解?”
胡威沉吟片刻:“需要三樣東西:百年老桃木的枝、黑狗血、還有...我的三滴心頭血。前兩樣好辦,第三樣...”
“心頭血?那豈不是傷你性命?”趙老疙瘩大驚。
“不至於要命,但會損我三十年道行。”胡威歎道,“可若不出手,那些孩子活不過七天。我們虎仙一脈雖非人族,卻也知恩怨分明。你救我一命,我當還你一恩。更何況,見死不救,有違天道。”
胡威告訴趙老疙瘩,明日午時三刻,在屯子中央的空地上擺設法壇,他自會前來。
第二天,全屯子的人都聚在了空地上。趙老疙瘩按胡威吩咐,準備好了桃木枝和黑狗血。午時三刻一到,天色突然暗了下來,狂風大作。
胡威現身時,還是那黑臉漢子的模樣,隻是額頭上多了一道金色紋路。他接過桃木枝,蘸了黑狗血,在地上畫了一個複雜的圖案。然後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
漸漸地,那圖案亮了起來。胡威突然睜開眼睛,右手食指在胸口一點,引出了三滴金燦燦的血珠,滴入圖案中央。
“嗷——”一聲淒厲的尖嘯從四麵八方傳來。眾人抬頭,隻見三道黃影在空中扭曲掙紮,逐漸顯露出黃皮子的原形。
“胡威!你竟敢用心頭血破我們的法!”最大的那頭黃皮子尖叫道。
“多行不義必自斃。”胡威聲音冰冷,“今日就做個了斷。”
說罷,他雙手合十,地上的圖案金光大盛,化作三條鎖鏈,將那三頭黃皮子牢牢捆住。
“我們認栽!放了我們,從此井水不犯河水!”黃皮子們求饒。
胡威看向趙老疙瘩:“恩公,你說如何處置?”
趙老疙瘩想起病榻上的孩子們,咬牙道:“放可以,但你們要發誓,從此不再害人,並且解除孩子們身上的術法。”
黃皮子們連連答應。胡威這才收了法術。三頭黃皮子落地後,各自從口中吐出一縷黑氣。那黑氣在空中盤旋一圈,消散了。
“孩子們應該冇事了。”胡威說完,身子晃了晃,臉色蒼白如紙。
趙老疙瘩趕緊扶住他。胡威擺擺手:“無妨,休養些時日就好。經此一事,它們應該不敢再來了。”
果然,孩子們當天就好了。而那三頭黃皮子,再也冇在長白山一帶出現過。
趙老疙瘩想留胡威在屯子裡養傷,胡威卻搖頭:“我是山中之物,不宜久居人煙之處。恩公日後若有難處,對山喊三聲我的名字,我自會知曉。”
臨彆時,胡威又說:“其實那日你救我,並非偶然。你祖父年輕時,曾放過一頭懷孕的母虎。那是我的祖母。我們虎仙一脈,恩怨必報,世代相傳。”
趙老疙瘩這才恍然大悟。
胡威走後,趙老疙瘩繼續在山裡打獵,隻是不再打虎,遇到懷崽的母獸也會放生。說來也怪,他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山裡好像總有獵不完的獵物。
屯子裡的人都說,趙老疙瘩是得了山神庇佑。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山神,是一段跨越了兩代人的善緣。
又過了幾年,日本人進了東北。有一隊日本兵到老黑溝征糧,看中了趙老疙瘩家祖傳的一塊玉佩,要強搶。趙老疙瘩不肯,被日本兵用槍托打得頭破血流。
夜裡,日本兵的營地突然傳來陣陣虎嘯。第二天一早,人們發現那隊日本兵全都瘋了,嘴裡喊著“虎、虎”,槍支彈藥散了一地,人則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山。
從那以後,再冇有日本兵敢進老黑溝。
趙老疙瘩活到九十六歲,無疾而終。下葬那天,有人看見一頭白額猛虎蹲在山崗上,對著屯子的方向,長嘯三聲。
屯子裡的老人說,那是虎仙來送恩人最後一程。
而趙老疙瘩的故事,也在長白山一帶流傳開來。人們都說,在這片古老的山林裡,萬物有靈,善有善報。隻要你心存敬畏,行善積德,說不定哪一天,就會有一段奇緣,在你不經意的時候,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