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秋,魯中山區王家村出了一樁怪事。
村西頭的鐵匠王大有,自打上月進山收鐵礦石回來,整個人就變了樣。原本膀大腰圓的漢子,如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眼眶深陷,臉色青灰,整日縮在炕角瑟瑟發抖,嘴裡不住唸叨:“莫過來……莫索我的命……”
村裡老人看了都搖頭:“八成是撞客(衝撞邪祟)了。”
王大有的媳婦姓周,村裡人都喚她周嫂。這周嫂是個尋常農婦,三十出頭,模樣敦實,平日裡種地餵豬、操持家務,與旁人並無二致。隻是她孃家住在山那邊的周家莊,那莊子有個老傳統——家家供保家仙。
周嫂的孃家供的是胡仙(狐仙)。自她嫁到王家村,雖不像在孃家時每日上香,但逢年過節仍會悄悄在廂房擺些貢品,心中默唸幾句。這事她連丈夫都冇告訴,怕他笑話。
眼見丈夫一日不如一日,請來的郎中把脈後隻說“氣虛體弱”,開的藥吃下去毫無起色。周嫂心裡漸漸明白,丈夫怕是招惹了不乾淨的東西。
這晚月黑風高,周嫂哄睡了六歲的兒子小寶,獨自坐在堂屋裡做針線。油燈如豆,映得屋裡影影綽綽。突然,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爬。
周嫂心頭一緊,放下針線,悄悄走到窗前,用舌尖舔破窗紙,向外窺去。
這一看,她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
月光下,一個黑影正從院牆根緩緩立起。那東西身形似人,卻四肢著地爬行,渾身長滿黑毛,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最駭人的是它的臉——冇有人樣,倒像是一隻碩大的山狸子,眼睛綠瑩瑩的,嘴裡滴著涎水。
那東西徑直爬到西屋窗下——王大有就睡在那裡。它伸出爪子,在窗戶紙上輕輕一劃,紙就破了,接著一股黑氣從它口中吐出,緩緩飄進屋內。
周嫂看得真切,心知這就是害丈夫的邪祟。她本想喊人,又怕驚動那東西傷了丈夫。正焦急時,忽然想起孃家母親說過的話:“若是遇上邪祟,心中默唸胡仙尊號,咬破中指,以血點額,可暫保平安。”
她不及多想,狠心咬破右手中指,將血抹在額頭,心中默唸:“胡三太爺在上,信女周氏求您顯靈,救我丈夫性命!”
說來也怪,她剛唸完,廂房裡忽然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白煙,那煙在空中凝成一隻白狐的虛影,朝她點了點頭,隨即消散。
院中那山狸子精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轉頭朝堂屋方向看來。周嫂連忙縮身,屏住呼吸。過了片刻,再偷眼看時,那東西已不見了蹤影。
第二天一早,周嫂去西屋看丈夫,發現王大有竟比昨日好了些,雖然仍虛弱,但神誌清醒了許多,還能喝下半碗粥。周嫂心中稍安,知道昨夜那法子起了作用。
可事情冇完。當天午後,村裡又出了事。
住在村東頭的李寡婦哭天搶地地跑來,說她十四歲的女兒小翠昨晚夢中驚醒,說看見窗外有張毛臉盯著她,今早起來就高燒不退,胡話連篇。
接著,又有兩三戶人家來說類似的怪事。整個王家村人心惶惶,都說山裡的狸子精下山害人了。
村裡最年長的王太公拄著柺杖召集眾人:“這狸子精怕是成了氣候,要吸人精氣修煉。咱們得請個高人來降它。”
可兵荒馬亂的年頭,去哪請高人?就算請來了,窮鄉僻壤的,誰家出得起錢?
周嫂回到家,思前想後,決心自己解決這事。她不是莽撞,而是心中有個計較——昨夜那白狐虛影給了她信心,孃家供奉的胡仙或許真能相助。
當天夜裡,周嫂提前準備起來。她翻出從孃家帶來的一箇舊木盒,裡麵有一麵巴掌大的銅鏡,邊緣刻著狐狸圖案,還有一小包硃砂,幾張黃符紙。這些都是她母親在她出嫁時悄悄塞給她的,囑咐“遇邪祟時可應急”。
周嫂按記憶中的方法,將硃砂調水,在黃符紙上畫了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她冇學過正規符咒,隻是依樣畫葫蘆。畫完後,她把符紙貼在門窗上,銅鏡掛在堂屋正中。
夜深了,周嫂讓兒子睡在自己屋裡,她則握著一把柴刀,躲在堂屋門後。
約莫子時,院中又響起窸窣聲。周嫂從門縫看去,不禁倒吸一口涼氣——今夜來的不止一隻,而是三隻山狸子精!為首的正是昨晚那隻,另外兩隻稍小些,但同樣猙獰。
三隻精怪在院中蹲坐片刻,似乎在觀察。突然,其中一隻撲向西屋窗戶,可剛一靠近,窗戶上的黃符突然閃了一下微光,那東西慘叫一聲,倒退數步。
為首的狸子精低吼一聲,轉向堂屋。它似乎知道問題出在這裡,徑直朝大門走來。
周嫂心跳如鼓,握緊柴刀。就在那東西要破門而入時,堂屋正中的銅鏡突然射出一道黃光,正中狸子精胸口。那東西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身上冒起青煙。
另外兩隻見狀,不但冇逃,反而被激怒,同時撲向堂屋窗戶。
周嫂知道不能再躲,猛地拉開門,舉著柴刀衝了出去,口中大喊:“何方妖孽,敢來害人!”
她這一喊,聲如洪鐘,在靜夜中格外響亮。三隻狸子精似乎被她的氣勢震了一下,動作稍有遲緩。
周嫂抓住機會,揮刀砍向最近的一隻。她常年乾農活,力氣不小,這一刀下去,雖未砍中要害,卻削掉了那東西一撮毛。受傷的狸子精怪叫一聲,轉身欲逃。
這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院牆外忽然飄來幾團磷火般的綠光,接著,四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院中。周嫂定睛一看,竟是四個穿著舊式衣冠的人,麵白如紙,眼神空洞。
“陰差辦事,閒雜退避。”其中一個開口說道,聲音飄忽不定。
三隻狸子精一見這四個“人”,頓時瑟瑟發抖,伏在地上不敢動彈。
為首的陰差看了看周嫂,又看了看堂屋的銅鏡,微微點頭:“此戶有仙家庇佑,爾等精怪也敢侵擾?”說罷,揮了揮手。
另外三個陰差上前,手中突然出現鐵鏈,套在三隻狸子精脖子上。那鏈子一上身,精怪們就縮成普通山狸大小,再無凶相。
陰差牽著它們,轉身要走,為首的又回頭對周嫂說:“此三孽障在深山修煉百年,近日因山中古墓被盜,墓主怨氣沖天,驚擾了它們,這才下山作亂。我等奉城隍之命前來捉拿,今已事了,你好自為之。”
說完,四個陰差和狸子精化作一陣輕煙,消散不見。
周嫂呆立院中,半晌冇回過神來。直到東邊天際泛白,她才如夢初醒,忙去看丈夫。
王大有已經醒了,麵色雖仍蒼白,但眼神清明。他握著周嫂的手,顫聲說:“我昨晚做了個夢,夢見一隻白狐狸趕走了一個毛臉怪物,然後我就覺得渾身輕鬆了。”
周嫂長舒一口氣,知道事情真的解決了。
自那以後,王家村再冇出過怪事。周嫂也不隱瞞了,在堂屋正式設了保家仙牌位,每月初一十五上香供奉。村裡人知道她有仙家庇佑,遇上些小病小災,常來求個符水,周嫂也不推辭,總儘力幫忙。
隻是有一事她始終不解:那晚出現的陰差,究竟是恰巧路過,還是胡仙請來的?她問過牌位,卻再無迴應。
多年後,周嫂的孫子在省城讀書,暑假回鄉,聽奶奶講起這段往事,頗感興趣。他查了縣誌,發現民國二十三年秋,確實有一夥盜墓賊在王家村後的深山盜掘了一座古墓,被村民發現後逃竄,不久後都離奇暴斃。
至於山狸子精和陰差,縣誌自然冇有記載。村裡老人卻說,自那以後,後山的狸貓多了起來,但它們從不進村,偶爾有獵人打到,也會莫名放生,漸漸成了不成文的規矩。
周嫂活到八十高齡,無疾而終。出殯那天,有人看見一隻罕見的白狐狸出現在送葬隊伍遠處的山坡上,駐足良久,直到棺木入土,才悄然離去。
村裡人都說,那是保家仙來送最後一程了。
從此,王家村家家戶戶都在廂房供個小牌位,不求大富大貴,隻願邪祟不侵,家宅平安。這習俗流傳至今,成了當地一道獨特的風景。
而關於周嫂鬥狸子精的故事,也一代代傳了下來,越傳越神。有人說那晚其實來了五通神(江南地區邪神),被周嫂用掃帚打跑了;有人說周嫂本是仙家弟子,下山曆練的;還有人說王家村地脈特殊,常有靈異之事。
真相如何,已無人深究。人們隻知道,在那些不太平的歲月裡,一個普通農婦憑著勇氣和一點信仰,保護了自己的家。這本身,也許就是最真實的“誌怪”了——人性中的光,有時比任何仙法都更能驅散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