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皖南山區有個青石鎮,鎮子北麵是連綿的青山,南麵是蜿蜒的青河。鎮子裡最有名的,是那座已有三百多年曆史的徐家老宅。徐家自明末就是這鎮上的大戶,代代出讀書人,也出過幾位不大不小的官員。傳到徐正清這一輩,雖已無人在朝為官,但仍是鎮上有頭有臉的鄉紳。
徐正清年近五十,為人正直,好行善事。鎮上修橋鋪路、賑濟災民,他總是一馬當先。隻是這人有個怪癖——從不殺生。莫說是家養的雞鴨,就是廚房裡爬過一隻蟑螂,他也吩咐下人用紙包了,送到院外放生。為此,徐夫人冇少埋怨他。
這年春分剛過,徐家老宅出了件怪事。
先是徐家後院那口百年老井,每到子夜時分便傳出類似牛鳴的悶響,震得井沿的青石板微微顫動。緊接著,徐家祠堂的供桌上,每日清晨都會出現幾片銀光閃閃的鱗片,大如銅錢,薄如蟬翼,對著陽光一照,竟能折射出七彩光華。
徐正清心裡犯嘀咕,卻也不聲張,隻吩咐管家徐福暗中留意。這一留意,倒真看出了蹊蹺。
原來,自打出現這些異象,徐家宅子裡外,平白多出了許多蜘蛛。不是尋常的屋角蛛,而是一種通體赤紅、背生金紋的奇蛛。這些蜘蛛不結網,白日裡不見蹤影,一到傍晚便從梁柱縫隙、磚石孔洞中爬出,三五成群,沿著特定的路線巡遊,像是訓練有素的衛兵。
更奇的是,徐家老宅後園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樹下不知何時,竟盤踞起一隻巨蛛。那蜘蛛大如磨盤,通體赤紅如血,背上金紋組成一個詭異的符文。白日裡它一動不動,與樹皮融為一體,隻有到了深夜,八隻複眼纔會幽幽亮起綠光。
徐福嚇得腿軟,急忙稟報老爺。徐正清卻不慌不忙,捋著鬍鬚道:“天地生萬物,各有其靈。它不傷人,我何必傷它?”竟下令闔府上下,不得驚擾那蛛王。
鎮上的老人聽聞此事,紛紛上門勸說。最著急的是鎮上土地廟的廟祝李半仙,這老頭兒年過七旬,通曉些民間異術。他拎著一葫蘆雄黃酒找上門來,一見麵就拽著徐正清的袖子:“徐老爺,這事兒可不簡單!老朽昨晚觀星,見鎮北有赤氣衝鬥,此乃妖物得勢之兆。您宅子裡那東西,怕不是尋常蜘蛛,而是‘地火蛛’!”
“地火蛛?”徐正清放下手中的《左傳》,示意李半仙坐下細說。
李半仙灌了口酒,壓低聲音:“地火蛛,乃是地下陰火與怨氣所化。老朽翻過祖上留下的《山野異聞錄》,說這東西專挑德行深厚的人家寄生,吸食宅中陽氣與地脈靈氣。等它背上金紋結成‘地煞符’,便要化形為妖,到時候方圓十裡,怕是要遭大災!”
徐正清沉吟片刻,搖搖頭:“李老此言差矣。我家世代居此,從未做過虧心事,怎會招惹妖物?況且,那蜘蛛來後,我家糧倉的老鼠絕了跡,連夏日蚊蠅都少了許多,未嘗不是好事。”
李半仙急得跺腳:“我的徐老爺!您這是婦人之仁!妖就是妖,豈會與人共善?罷了罷了,您不信老朽,自有信的時候!”說完,氣沖沖地走了。
徐正清隻是笑笑,繼續讀書。
轉眼到了端午。按青石鎮的舊俗,端午這日要在青河上賽龍舟、祭河神。徐正清作為鄉紳之首,自然要主持祭祀。
這日天氣晴朗,青河兩岸人山人海。徐正清焚香禱祝完畢,正要將三牲祭品投入河中,忽見河心水渦翻湧,一個碩大的黑影在水中一閃而過。緊接著,晴朗的天空驟然烏雲密佈,雷聲滾滾而來。
“要下雨了!快收東西!”人群中有人喊道。
可這雨來得怪異。烏雲隻在青河上方聚集,形如一條盤旋的黑龍。鎮子其他地方仍是晴空萬裡。更奇的是,那雲層中電光閃爍,卻無一記雷劈下,隻在河麵上空隆隆作響,像是在威懾什麼。
徐正清抬頭望天,心頭莫名一緊。恍惚間,他彷彿看見雲層縫隙中,有一雙金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自己。
自那日後,徐家老宅的異象愈發頻繁。
先是宅中水井每到子時便沸騰如煮,熱氣蒸騰,持續一刻鐘才漸漸平息。接著,徐家祠堂的祖宗牌位接連無故傾倒,最後連徐家高祖的牌位都裂了一道縫。徐夫人慌了神,悄悄請來李半仙做法。
李半仙在宅子裡外轉了三圈,臉色越來越難看。他取出一麵家傳的青銅古鏡,對著後院老槐樹一照,鏡中竟映出一條蜷縮的黑龍虛影,正與樹下的赤紅蛛影對峙。
“壞了!”李半仙冷汗涔涔,“徐老爺,您這不是招惹了地火蛛,是惹了‘龍蛛相爭’的大禍啊!”
他拉著徐正清到僻靜處,聲音發顫:“老朽祖上記載,龍為天地正神,掌行雲布雨;蛛為地脈陰靈,掌守土固穴。二者本不相乾。可若是地火蛛竊據了有龍脈的地穴,便會引來真龍絞殺。您這宅子,怕是建在了一條潛龍地脈之上!”
徐正清這才變了臉色。他忽然想起祖上的一樁秘聞:徐家先祖建宅時,曾請風水高人勘定,說此地是“潛龍在淵”之局,若善加養護,可保家族百年昌盛。但高人當時也警告,龍脈雖好,卻易招惹異類覬覦,需時時警惕地氣變化。
“那現在該如何是好?”徐正清終於不再固執。
李半仙搖頭:“晚了!龍蛛已成對峙之勢。如今隻能看它們誰勝誰負。若是龍勝,天雷滌盪妖蛛,您這宅子或可保全,但難免要受池魚之殃;若是蛛勝...”他頓了頓,“這方圓數十裡,怕是要變成赤地千裡,妖物橫行!”
徐正清沉默良久,長歎一聲:“是我一念之仁,害了全家,也連累了鄉親。”
當夜,徐正清輾轉難眠。三更時分,他披衣起身,獨自來到後院。
月光如水,老槐樹下,那隻赤紅蛛王正緩緩爬動,八隻長足在地麵上劃出詭異的軌跡。徐正清定睛細看,不由倒吸一口冷氣——蛛王背上那金色符文,已近乎完整,在月光下幽幽發光。
恰在此時,天空傳來一聲悶雷。徐正清抬頭望去,隻見一條細長的黑影在雲層中遊走,鱗爪隱約可見。那黑影盤旋片刻,忽然俯衝而下,直撲後院!
徐正清本能地後退幾步,卻見那黑影並非實體,而是一道龍形虛影,通體青黑,眼如金燈。龍影直衝蛛王而去,蛛王也不示弱,張口噴出一股赤紅霧氣。一龍一蛛,就在這方寸之地鬥了起來。
說是鬥,實則無聲無息。龍影翻騰,蛛影騰挪,二者時而糾纏,時而分開,竟像是在下一盤無形的棋。徐正清看得目瞪口呆,忽然明白過來:這龍與蛛爭的並非血肉之軀,而是徐家老宅之下的地脈靈氣!
正看得入神,徐正清忽覺腳下一震。低頭看去,不知何時,自己腳邊竟聚集了上百隻赤紅小蛛,正朝他吐著細密的蛛絲。這些蛛絲沾地即化,卻在地麵上結成了一張肉眼難見的網。
“不好!”徐正清想逃,雙腳卻被蛛網牢牢粘住,動彈不得。
此時,空中龍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猛然張口,吐出一道電光,直劈蛛王。蛛王背上的金紋驟然亮起,竟將電光儘數吸收。緊接著,蛛王腹部鼓脹,噴出一股漆黑如墨的液體,濺在龍影之上。
龍影痛苦地扭曲,身形淡了幾分。它顯然被激怒了,不再保留,整個身體化作一道雷電,轟然劈下!
這一劈,不偏不倚,正中徐正清!
徐正清隻覺渾身一震,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已是三日之後。他躺在自家床上,渾身纏滿繃帶,動彈不得。徐夫人守在床邊,兩眼哭得紅腫。
“老爺,您可算醒了!”徐夫人泣不成聲,“那夜後院雷火交加,家丁趕去時,隻見您倒在地上,渾身焦黑,隻剩一口氣了。後院那棵老槐樹被劈成了兩半,樹下...樹下有鬥大的焦痕,卻不見那蜘蛛的蹤影。”
徐正清艱難地轉動脖頸:“那...那龍呢?”
徐夫人茫然搖頭:“什麼龍?家丁隻看見雷火,冇看見龍啊。”
正說著,李半仙急匆匆闖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塊焦黑的樹皮。他見徐正清醒了,又悲又喜:“徐老爺,您命真大!那夜天雷誅妖,您竟活了下來!您看這個——”
他將樹皮遞到徐正清眼前。隻見焦黑的樹皮上,印著一幅奇異的圖案:一條蟠龍盤繞成圓,龍口正對著一隻縮成一團的蜘蛛。龍與蛛之間,有一個小小的人形。
“這是天雷劈在樹上留下的痕跡。”李半仙聲音發顫,“老朽琢磨了三天三夜,終於想明白了。那蛛王自知不敵真龍,最後一刻,竟以邪術將您的魂魄與地脈靈氣相連,讓您成了它的‘人盾’。真龍若強行誅蛛,必先傷您。可那真龍...”他頓了頓,“那真龍寧可拚著靈氣大損,也要將雷霆之力分化九成,隻留一成誅蛛。所以蛛王雖被誅滅,您卻隻是重傷,僥倖撿回一命。”
徐正清怔怔聽著,兩行濁淚順著眼角滑落:“是我...是我害了它...”
李半仙歎道:“真龍乃天地正神,豈能見無辜者枉死?隻是經此一役,青河龍脈受損,怕是未來數年,這一帶雨水要失調了。”
果如李半仙所言,自那年後,青石鎮連旱三年。青河水位下降,田地龜裂,莊稼歉收。徐正清散儘家財,從外地購糧賑災,卻終究杯水車薪。鎮上漸漸有了閒言碎語,說徐家招惹妖物,觸怒河神,才引來天災。
徐正清一夜白頭。
第三年大旱,徐正清拖著未愈的病體,到青河邊設壇祈雨。他跪了三天三夜,粒米未進,滴水未沾。到第三日黃昏,已氣若遊絲。
就在徐家兒孫準備抬他回家時,河心忽然湧起一道水柱。水柱中,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龍影緩緩升起,朝徐正清點了點頭,隨即消散在暮色中。
當夜,青石鎮迎來了三年來的第一場透雨。
雨過天晴,徐正清扶著兒子站在院中,望著被雷劈毀的老槐樹樁。樹樁下,不知何時長出了一叢青翠的龍鬚草,草葉上掛滿晨露,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李半仙來看過,撚鬚良久,才緩緩道:“真龍雖損,靈韻未絕。這龍鬚草是它的饋贈,徐老爺,您好生養護吧。或許百年之後,此地又能孕化新的龍靈。”
徐正清鄭重一揖:“徐某餘生,定當守護此地,以待龍歸。”
此後二十年,徐正清守著老宅,專事育草行善。那叢龍鬚草在他的照料下,漸漸蔓延成一片,每到雨季,便散發出淡淡清香。而青河的旱情,也一年年好轉。
徐正清活到七十三歲,無疾而終。下葬那日,青河無風起浪,潮聲如泣。鎮上老人說,那是河裡的龍靈,在送它的故人。
徐家老宅至今仍在,後院那一片龍鬚草,每到雷雨之夜,仍會無風自動,似在與天相語。而青石鎮的老人們,總愛在夏夜乘涼時,給孫輩講起那個“龍戲蛛”的故事。
故事的結尾,他們總會說:“所以啊,這天地間的正邪之爭,往往牽累無辜。可真正的正神,寧可自損,也不傷良善。這道理,你們要記牢。”
孩童們聽得似懂非懂,隻望著滿天星鬥,想象著那條曾經守護過這片土地的真龍,何時才能歸來。
而在更深人靜的午夜,若有心細之人經過徐家老宅,或能聽見後院傳來輕微的、彷彿龍吟般的風聲,與草葉摩挲的沙沙聲,交織成一曲古老的呢喃,訴說著天地之間,那些不為人知的恩怨與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