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長白山腳下有個王家屯,屯裡有個叫王喜的後生,為人老實本分,靠著祖傳的手藝做木工活計。王喜媳婦早逝,隻留下個六歲的兒子小虎,爺倆相依為命。屯子東頭住著個叫趙六的混混,整日遊手好閒,專做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這年開春,王喜接了個大活,給鎮上李財主家打一套婚嫁傢俱,說好三個月完工,工錢二十塊大洋。王喜盤算著,掙了這筆錢,就能送小虎去鎮上的私塾唸書了。
誰承想,開工不到半個月,就出了岔子。
這天傍晚,王喜從李財主家乾完活回家,剛走到屯子口的老槐樹下,就聽見有人喊:“王木匠,快來看看,你家小虎出事了!”
王喜心裡一緊,扔下工具箱就往家跑。到家一看,小虎好端端地在炕上玩木偶,這才鬆了口氣。轉身要問報信的人,卻不見人影。
正納悶間,忽聽見隔壁趙六家吵吵嚷嚷。王喜本不想管閒事,卻聽見趙六媳婦哭天搶地:“殺千刀的啊!哪個天殺的害了我當家的!”
王喜心裡咯噔一下,湊過去看熱鬨。隻見趙六家院裡圍了一圈人,趙六直挺挺躺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木匠用的鑿子,血淌了一地。
屯長叫來了保安隊的孫隊長。孫隊長四十來歲,留著兩撇小鬍子,在屯裡向來橫行霸道。他蹲下身看了看凶器,又抬眼掃了圈眾人,目光落在王喜身上。
“王木匠,這是你的鑿子吧?”
王喜一愣,湊近細看,鑿子柄上確實刻著個“王”字,是他常用的那把。
“是……是我的鑿子,可怎麼……”
“你的鑿子怎麼會在趙六胸口上?”孫隊長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來人,把王喜綁了!”
幾個保安隊員一擁而上。王喜慌忙辯解:“孫隊長,冤枉啊!我今天在李財主家乾活,李大娘和兩個夥計都能作證,我申時末才收工,這把鑿子明明放在工具箱裡……”
“誰能證明你的鑿子一直在工具箱裡?”孫隊長冷笑,“趙六昨天是不是跟你在老槐樹下吵過架?”
王喜想起昨日確實與趙六有過口角。趙六想賒賬打張桌子,王喜冇答應,趙六就罵罵咧咧說“有你好看的”。這事好些人都看見了。
“有口角也不能證明我殺人啊!”王喜急得滿頭大汗。
“搜他家!”孫隊長一揮手。
保安隊員衝進王喜家,翻箱倒櫃。不一會兒,一個隊員拿著一件帶血的衣服跑出來:“隊長,在王喜炕底下找著的!”
王喜一看,那是他去年做的棉襖,開春後就收起來了,怎麼會沾血?
“人證物證俱在,還敢狡辯!”孫隊長一揮手,“帶走!”
王喜被五花大綁押往鎮上的保安隊大牢。小虎哭喊著追出來,被鄰居大嬸抱住了。
到了大牢,孫隊長連夜審問。王喜咬緊牙關不認,孫隊長就讓人用浸水的麻繩抽,用燒紅的烙鐵燙。王喜昏死過去好幾回,最後實在熬不過,隻得畫押認罪。
案卷送到縣裡,縣長大筆一揮:秋後問斬。
王喜被關在死囚牢裡,身上傷口潰爛化膿,高燒不退,眼看就要不行了。迷糊間,他想起祖上說過,王家屯後山住著胡三太爺,是得道的狐仙,最見不得不平事。王喜對著牢房小窗外的月亮叩頭,心裡默唸:“胡三太爺在上,小的王喜蒙冤將死,求太爺顯靈,還我清白,讓我能看著小虎長大成人……”
念著念著,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王喜覺得臉上涼颼颼的,睜眼一看,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蹲在他麵前,眼睛像兩盞小燈籠。
“王喜,你的冤情我已知曉。”狐狸竟口吐人言,聲音蒼老而威嚴,“那趙六並非你所殺,真凶另有其人。你且耐心等待,我自會為你討回公道。”
說完,白狐化作一縷青煙不見了。
王喜以為自己燒糊塗了,可身上的傷卻莫名好了大半。
第二天,怪事就發生了。
先是孫隊長家鬨狐仙。每到半夜,就聽見房梁上有人哭訴冤情,點燈去看又什麼都冇有。孫隊長媳婦嚇得病倒了,請了薩滿來看,薩滿跳著大神突然渾身發抖,指著孫隊長說:“你昧良心辦案,狐仙饒不了你!”
接著是縣長家。縣長小妾梳頭時,銅鏡裡照出的不是自己的臉,而是個血淋淋的男人。請來道士做法,道士剛擺好香案,一陣陰風颳來,把香爐掀翻在地。道士臉色大變,對縣長說:“此事冤魂作祟,若不重審,必有災禍。”
縣長不信邪,可接下來幾天,他書房裡的公文總莫名其妙被翻到王喜案那一頁。有天夜裡,他夢見一隻白狐蹲在床頭,冷冷地說:“草菅人命,天理不容。三日之內不重審此案,你獨子必有血光之災。”
縣長醒來,嚇出一身冷汗。他就一個兒子,在省城讀書,那可是心頭肉。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當即下令重審王喜案。
重審那天,公堂上坐滿了人。縣長親自坐鎮,孫隊長在一旁直冒冷汗。
王喜被帶上堂時,已經瘦得脫了形。他剛跪下,忽聽堂外一陣喧嘩,一個蓬頭垢麵的女人闖了進來,撲通跪下:“青天大老爺,民女有冤情要訴!”
眾人定睛一看,竟是趙六媳婦翠花。
翠花哭訴說,趙六死的當晚,她其實看見凶手了。那人翻牆進來,和趙六在院裡說了幾句話,突然就動了手。她嚇得躲在屋裡不敢出聲,等那人走了纔敢出來。
“那你當時為何不說?”縣長拍案問道。
翠花抹著淚說:“那人是鎮上的劉屠戶,他……他威脅我,要是敢說出去,就殺了我全家。他還給了我五塊大洋,讓我閉嘴。”
堂下一片嘩然。劉屠戶是鎮上一霸,和孫隊長是拜把子兄弟。
“傳劉屠戶!”縣長下令。
劉屠戶被帶上堂,一臉橫肉直抖。他矢口否認,說翠花血口噴人。
正在僵持不下,堂外又進來一人,是李財主家的夥計小三子。小三子戰戰兢兢地說,趙六死的那個傍晚,他看見劉屠戶慌慌張張從屯子方向回來,褲腳上還沾著血。
“你當時為何不說?”縣長追問。
小三子撲通跪下:“劉屠戶說了,我要敢多嘴,就卸我一條腿。要不是昨晚胡三太爺托夢,說今日不說實情,全家不得好死,我……我也不敢說啊!”
這下,風向徹底變了。
縣長命人搜查劉屠戶家,果然在柴房暗格裡找到一件血衣和五塊大洋。經仵作比對,血衣上的血與趙六血型相同。
眼看抵賴不過,劉屠戶癱倒在地,供出了實情。
原來,趙六前些日子偷了劉屠戶肉鋪的錢,劉屠戶找他算賬。那日傍晚,劉屠戶追到趙六家要錢,趙六耍無賴說冇錢,兩人扭打起來。劉屠戶摸到王喜落在老槐樹下的工具箱,抄起鑿子就捅了過去。殺了人後,他想起趙六和王喜有過節,就順水推舟把鑿子留在屍體上,又偷了王喜一件衣服沾上血,塞到王家炕底。
至於王喜的工具箱為何會落在老槐樹下,是劉屠戶事先買通了屯裡一個二流子,謊稱小虎出事,把王喜騙開,趁機偷了鑿子。
案情大白,王喜當堂釋放。劉屠戶判了斬立決,孫隊長因貪贓枉法、屈打成招,被革職查辦,縣長也因瀆職被記大過。
王喜回到王家屯,恍如隔世。小虎撲到他懷裡哭成淚人。鄉親們紛紛上門安慰,都說多虧胡三太爺顯靈。
當晚,王喜備了香燭供品,帶著小虎到後山胡三太爺廟還願。剛擺好供品,就聽見廟後傳來蒼老的聲音:“王喜,你雖沉冤得雪,可知此事背後另有蹊蹺?”
王喜一驚,連忙跪下:“求太爺明示。”
那聲音繼續說:“趙六偷錢不假,但劉屠戶殺人卻非臨時起意。趙六曾撞見劉屠戶與一夥人走私煙土,劉屠戶早想滅口。你不過是恰逢其會,成了替罪羊。”
王喜聽得脊背發涼。
“孫隊長收受劉屠戶三十塊大洋,故意冤你。縣長本可明察,卻因懶政草率結案。一樁命案,牽扯出多少人心鬼蜮。”聲音歎息道,“你日後要好自為之,多行善事。你兒子小虎與我有緣,明日讓他來廟裡,我傳他些防身本事。”
王喜千恩萬謝,叩頭不止。
第二天,王喜送小虎到廟裡。小虎獨自進去,過了兩個時辰纔出來,手裡多了個紅布包。王喜打開一看,裡麵是一本泛黃的古書和一支狼毫筆。
“胡三太爺說,這書是《五仙要術》,筆是狐尾毫所製,讓我好生學習,將來濟世救人。”小虎認真地說。
從此,王喜父子在王家屯安心住下。王喜繼續做木匠活,小虎白天上學,晚上跟著古書學習。漸漸長大後,小虎成了這一帶有名的“小先生”,誰家有個疑難雜症、怪事邪祟,都來找他。
至於那胡三太爺,仍住在後山洞府,偶爾顯靈,護佑一方百姓。隻是人們發現,自王喜案後,屯裡的官差再不敢胡作非為,辦案也仔細了許多。都說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話不假。
而每當月圓之夜,有起夜的人隱約能看見,後山方向有道白光,時而在林間穿梭,時而停在老槐樹上,像是在巡視這小小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