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那輩人常說,咱們村東頭那棵老槐樹,樹下壓著一段百年冤屈。這事要從三十年前說起。
那會兒村裡有個叫周文的年輕人,是村裡第一個考上省城大學的後生。大學畢業後,他本可以在城裡謀個好差事,偏偏執意回鄉當了個小學老師。村裡人都說他傻,隻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走過老槐樹時,總覺得有雙眼睛在看著他。
那棵老槐樹少說也有兩三百年了,樹乾粗得三個成年漢子手拉手都抱不住。奇怪的是,這麼老的樹,半邊枝葉繁茂,另半邊卻枯死了,像是被什麼邪祟纏上了似的。老一輩人說,樹下原先是亂葬崗,樹根纏著不少無名屍骨。
周文住的老宅,就在老槐樹斜對麵,是他祖上留下來的青磚瓦房。這宅子也有些年頭了,夜裡總能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輕輕歎息。村裡人都勸周文搬出來住,他卻笑著說:“我是讀過書的人,不信這些。”
直到那個夏夜。
那晚悶熱異常,周文批改作業到深夜,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著了。半夜裡,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輕輕拂過臉頰,涼絲絲的。睜開眼,就看見窗邊站著個穿素白裙子的姑娘,二十出頭模樣,眉眼清秀,卻麵色蒼白得不似活人。
周文剛要驚呼,那姑娘卻開口了,聲音空靈:“先生莫怕,我是來求您幫忙的。”
周文定睛看去,發現姑娘身體微微透明,月光能透過她照到牆上。他雖讀過書,卻也聽過村裡老人講的各種怪事,知道這是遇上“那個”了。他心裡打鼓,強作鎮定地問:“姑娘是哪裡人?有何事需要幫忙?”
“我姓梅,百年前是縣裡綢緞莊梅老闆的女兒。”姑娘幽幽說道,“我家遭了歹人陷害,家破人亡,我被人勒死後埋在這老槐樹下,冤魂不散,無法投胎。”
周文聽得脊背發涼,卻又生出幾分同情:“害你的是何人?為何不去陰司告狀?”
梅女淒然一笑:“害我之人精通邪術,用符咒鎮住了我的魂魄。這些年,每逢月圓,我才能借槐樹陰氣顯形片刻。那歹人姓孫,當年是縣衙的師爺,如今他的後人還在這一帶生活。”
周文越聽越心驚。孫家他知道,是鎮上大戶,現任鎮長的祖父就是縣衙師爺出身。孫家在這一帶名聲顯赫,據說祖上就是靠著一手陰陽術數起家的。
“你要我如何幫你?”周文問道。
梅女跪下,淚如雨下:“求先生為我伸冤。孫家祖宅地窖裡,藏著一本《陰符錄》,其中記載著鎮壓我魂魄的咒法。隻要毀了那書,我就能解脫。我觀先生一身正氣,又是讀書人,必不怕這些邪祟。”
周文沉吟良久,最終點了點頭。他不是個信邪的人,但梅女眼中的悲苦太過真切,讓他無法拒絕。
次日一早,周文就去了鎮上的孫家老宅。那宅子氣派得很,三進三出的院落,門樓高大。現任孫家主事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叫孫德貴,在鎮上開著最大的藥材鋪,兼做些風水堪輿的營生,人稱“孫半仙”。
周文編了個理由,說想研究本地民俗,想看看孫家祖上留下的古籍。孫德貴眯著眼打量他半天,最終笑嗬嗬地說:“周老師是文化人,想看古籍當然可以。不過我家藏書都在後宅,得等我把鑰匙拿來。”
這一等就是小半天。周文在客廳坐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這宅子明明向陽,卻總覺得陰冷異常,尤其靠西牆那排太師椅,坐上去寒氣直往骨子裡鑽。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陣鈴鐺聲,接著走進來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留著絡腮鬍子,背個褡褳。孫德貴忙迎上去:“馬師傅來了!”
周文認得這人,是鄰村有名的出馬仙馬三,據說能請“胡家仙”上身,專治各種邪病怪事。馬三掃了周文一眼,眉頭皺了皺,卻也冇多說,隻對孫德貴道:“孫老闆,您家這宅子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孫德貴臉色一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周文隻隱約聽到“槐樹”、“女鬼”、“顯形”幾個詞,心裡咯噔一下。
馬三聽完,從褡褳裡取出個羅盤,在宅子裡轉悠起來。轉到西牆時,羅盤指針瘋轉。馬三臉色凝重:“這裡陰氣太重,怕是鎮著什麼東西。孫老闆,您實話告訴我,您祖上是不是用過什麼鎮壓魂魄的術法?”
孫德貴支支吾吾。馬三歎道:“這種術法傷陰德,鎮壓越久,怨氣越重。如今這怨氣快壓不住了,再不解決,怕是要出大事。”
周文聽著,心裡更堅定了要幫梅女的念頭。趁孫德貴送馬三出門的工夫,他悄悄溜向後宅。憑著梅女昨晚的描述,他很快找到了通往地窖的暗門——就在後院假山後麵,被一叢茂密的爬山虎掩蓋著。
地窖裡陰冷潮濕,瀰漫著一股黴味和奇怪的藥草味。藉著手機微弱的光,周文看到角落裡有個上了三道鎖的鐵箱。他正發愁怎麼打開,忽然想起梅女說過的:“鐵箱鑰匙在孫家祠堂第三塊地磚下。”
周文冒險摸進孫家祠堂,果然在那塊地磚下找到把生鏽的鑰匙。回到地窖打開鐵箱,裡麵果然有本泛黃的古書《陰符錄》,還有一卷畫軸。展開畫軸,竟是一幅女子肖像,眉眼與梅女一模一樣,右下角題著:“梅氏婉娘,庚子年含冤而逝,魂鎮於此。”
周文正要拿起書離開,忽然聽到地窖外傳來腳步聲。他慌忙躲到一堆雜物後麵,隻見孫德貴和馬三走了進來。
“馬師傅,那本書真不能毀嗎?”孫德貴的聲音有些發顫。
馬三搖頭:“鎮壓百年,怨氣已成氣候。現在毀了符書,那女鬼立刻就能索命。唯今之計,隻有請我家的胡三太爺出麵,與那女鬼談判,許她些好處,送她往生。”
“可是……”孫德貴猶豫道,“我祖父臨終前說,這女鬼知道我家一個大秘密,絕不能放她出來。”
馬三冷哼:“什麼秘密比全家性命重要?孫老闆,不瞞你說,我剛纔看那周老師印堂發暗,怕是已經沾上這事了。女鬼定是找上了他。”
周文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等兩人離開後,他才抱著書和畫軸溜出孫家。回到自己老宅,天已經黑了。
當晚,梅女如期出現。看到那幅畫像,她泣不成聲:“這是我十六歲生辰時,父親請畫師為我畫的……冇想到竟成了我的遺像。”
周文拿出《陰符錄》,問梅女該如何處置。梅女指著其中一頁:“就是這道‘鎖魂咒’。先生隻需將這一頁在月光下燒燬,我就能解脫。”
周文照做。當紙頁化為灰燼時,梅女的身體漸漸凝實,臉上也有了血色。她跪地磕了三個響頭:“先生大恩,婉娘冇齒難忘。隻是……”她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周文問道。
“隻是我若現在往生,孫家的罪孽就永遠無人知曉了。”梅女眼中閃過恨意,“先生可知,孫家祖上不僅害了我一家,還勾結土匪,害了不少過往客商,贓物都埋在孫家老宅地下。我父親當年就是發現了這個秘密,才遭滅門之禍。”
周文震驚不已。這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馬三的聲音響起:“周老師,快開門!那女鬼是不是在你這?”
周文猶豫間,梅女輕聲道:“讓馬師傅進來吧,他不是壞人。”
開了門,馬三急匆匆進來,看到梅女,先是一愣,隨即從褡褳裡掏出把香點燃,口中唸唸有詞。香菸繚繞中,梅女不但冇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馬三歎道:“果然,鎖魂咒已破。”他轉向周文,“周老師,你可知道,你惹上大麻煩了?孫德貴已經發現書被盜,正帶著人往這邊來。”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嘈雜聲。孫德貴帶著幾個壯漢闖了進來,手裡還提著棍棒。
“好你個周文,竟敢偷我家傳家寶!”孫德貴一眼看到梅女,嚇得後退兩步,“妖……妖女!”
梅女冷冷看著他:“孫德貴,你祖父害我全家時,可想過會有今日?你家的富貴,是踏著多少無辜者的屍骨堆起來的?”
孫德貴強作鎮定:“胡說八道!馬師傅,快收了這個妖孽!”
馬三卻站著不動:“孫老闆,事到如今,您還是說實話吧。我剛纔請胡三太爺上身,已經知曉前因後果。您家祖上作惡太多,如今報應到了。”
孫德貴臉色煞白。突然,外麵狂風大作,老槐樹方向傳來淒厲的嗚咽聲,不隻一個,像是許多人在同時哭泣。
梅女臉色一變:“不好,老槐樹下鎮著的冤魂不止我一個!孫家害的人太多了,怨氣已經結成‘陰煞’!”
就在這時,老槐樹方向傳來“哢嚓”一聲巨響,幾人跑出去一看,隻見那棵百年老槐竟從中間裂開,黑氣從裂縫中滾滾而出,隱約可見許多人影在黑氣中掙紮哀嚎。
孫德貴嚇得癱軟在地。馬三急忙擺開香案,請神上身。隻見他渾身一顫,再睜眼時,眼神變得銳利如狐,聲音也尖細起來:“爾等冤魂,聽我一言!害你們之人必遭報應,但若化作厲鬼害人,你們也難逃陰司懲罰!”
黑氣中傳來無數聲音:“我們要報仇!”“孫家人都得死!”“不放我們出去,我們就讓全村人陪葬!”
局麵眼看要失控,梅女忽然飄到槐樹前,對那些冤魂說:“諸位,聽我一言。我是梅婉娘,也被孫家害死在此。如今有人願為我們伸冤,何不信他一回?若是化作厲鬼害了無辜,我們與孫家惡人又有何區彆?”
冤魂們安靜了片刻。周文見狀,鼓起勇氣站出來:“我周文在此發誓,必為諸位討回公道!孫家的罪行,我會公之於眾!”
馬三(或者說上身的胡三太爺)也道:“我馬家保家仙在此作證,若周文食言,我等必不饒他!”
冤魂們這才漸漸安靜下來,黑氣縮回槐樹裂縫中。梅女轉身對周文盈盈一拜:“先生,婉娘這就去陰司報到。孫家罪證,都埋在老宅西牆下三尺處。望先生信守承諾,為所有冤魂討個公道。”
說罷,她的身體漸漸透明,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
第二天,周文和馬三一起報了官。官府派人到孫家老宅挖掘,果然在西牆下挖出十幾具白骨,還有大量金銀財物,都是當年被劫客商的。孫德貴被抓,孫家罪行大白於天下。
後來,周文和馬三請來道士,為老槐樹下的冤魂做了七天七夜的法事。法事結束時,那棵半邊枯死的老槐樹,枯死的那半邊竟然冒出了新芽。
村裡老人說,這是冤魂得以安息的征兆。
至於周文,他一直留在村裡教書,終身未娶。有人說,他書房裡一直掛著幅女子畫像,眉眼像極了當年那個梅姓姑娘。也有人說,月圓之夜,常看到周文在槐樹下焚香,像是在祭奠什麼人。
而老槐樹的故事,就這樣一代代傳了下來。人們說,那樹下壓著的不是邪祟,而是一段需要被記住的曆史。每逢清明,總有村民去樹下燒紙,不是祭鬼,是祭那段不該被遺忘的過去。
槐樹年年新綠,像是提醒後人: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這道理,老樹記得,土地記得,那些沉默的冤魂也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