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緒年間,魯北陵縣新來了一位姓王的縣令,四十出頭,湖南人,舉人出身。此人表麵和善,實則貪財好利,手段狠辣。到任不足三月,便將前任留下的陳年積案翻了個遍,凡涉錢財產業,必尋由頭索要賄賂,否則便以重刑相逼,百姓私下都喚他“王扒皮”。
縣城西街有戶姓李的人家,祖上做過小官,家道雖已中落,卻仍保有一處祖宅,三進三出,雖不奢華,卻古樸雅緻。最奇的是宅子後園有座孤墳,不知葬著何人,墳頭立無字碑,卻始終乾淨整潔,逢年過節總有人見供品鮮果。
李家當家的名叫李守義,是個讀書人,性情溫和,守著祖宅和城外幾十畝薄田度日。這年秋末,王縣令在師爺陪同下巡查縣城,一眼相中了李家宅院,尤其後園那幾株百年老槐,說是“風水絕佳,官運亨通之地”。
幾日後,師爺登門拜訪,開門見山:“李老爺,縣尊大人看中貴宅,願出價五十兩紋銀買下。”
李守義聞言大驚:“師爺明鑒,此乃祖宅,豈能變賣?再說這偌大宅院,市價至少三百兩……”
“李老爺!”師爺板起臉,“縣尊看中是給你麵子。你城外那幾十畝田,今年賦稅尚未交清吧?若再不繳,按律可要收冇充公的。”
李守義心中雪亮,這是借勢強奪。正要爭辯,忽聽後園傳來一陣異響,似小兒嬉笑,又似風過竹林。師爺聞聲變色,匆匆告辭。
當夜,李守義輾轉難眠,起身到後園散步。月光如水,灑在無字碑上,竟泛著淡淡青光。他忽聽有人輕歎,回頭卻不見人影。
“可是李家後人?”一個溫婉女聲自墳邊槐樹傳來。
李守義雖驚不亂,深施一禮:“晚輩李守義,不知仙家在此,多有冒犯。”
樹影微動,走出一位白衣女子,容貌不過二十許,眉眼清麗,隻是麵色過於蒼白。她盈盈一拜:“妾身胡三娘,在此棲身已百餘年,蒙李家世代照拂,未敢相忘。”
李守義恍然想起祖訓:後園孤墳,不可不敬,不可不祭,不可遷動。原來如此。
胡三娘道:“今日那狗官師爺來意,我已儘知。你且放寬心,我自有計較。隻是有一事相求:三日後月圓之夜,無論聽到後園有何動靜,萬勿出門窺看。”
李守義鄭重應下。
三日後,王縣令見李家不肯就範,便派衙役強行封門,限三日內搬離。是夜月圓,王縣令在縣衙後院設宴,與師爺對酌,商議如何將李家田地一併吞併。
酒至半酣,忽聞窗外有女子輕笑。王縣令推窗望去,見一白衣女子立於月下,容貌絕世,對他盈盈一笑。王縣令魂兒都飛了,忙問:“美人從何而來?”
女子掩口笑道:“妾乃西街李宅胡氏,久慕大人威儀,特來相會。”
王縣令色心大起,邀女子入室。女子卻道:“此處人多眼雜,不如往妾身住處一敘。”說罷飄然而去。
王縣令如著魔一般,緊隨其後。師爺勸阻不及,隻得叫上兩個衙役遠遠跟著。
一行人來到李家後園,隻見白衣女子立於孤墳之側,招手笑道:“大人請進。”竟一步踏入墳中不見。
王縣令大駭,酒醒大半,轉身欲逃,卻見四周槐樹無風自動,枝條如鬼手般纏來。兩個衙役嚇得魂飛魄散,師爺腿軟倒地,連滾帶爬逃出園子。
次日天明,師爺帶人重返後園,隻見王縣令倒臥墳前,口吐白沫,渾身冰冷。抬回縣衙後,高燒三日不退,胡言亂語,總說“有狐索命”。
城中頓時流言四起,都說縣令得罪了李家保家仙,遭了報應。李守義趁機托人往知府衙門遞了狀子,詳述縣令強奪民產之事。
知府本就對王縣令不滿,藉機派人查訪,果然查出諸多貪贓枉法之事。王縣令病中革職,不日押解回原籍。
臨行前一夜,王縣令神誌忽清,對師爺哭訴:“那夜入墳,見一洞府,華麗非常。白衣女子現出原形,乃九尾白狐,言我貪贓枉法,殘害百姓,本欲取我性命,念我陽壽未儘,隻取三十年福報抵罪。我此生再無仕途,子孫三代必受貧病之苦……”
師爺聽罷,冷汗涔涔,次日不辭而彆,據說回鄉後改行做了賬房,再不敢為虎作倀。
李家保家仙顯靈之事傳遍全縣,再無人敢打李宅主意。李守義感念胡三娘恩德,特請工匠重修孤墳,立碑刻“胡仙姑之墓”,四時祭祀不絕。
三年後的一個冬夜,李守義夢見胡三娘來辭行:“妾身功德圓滿,將往泰山修行。特來相告:明年春,你家夫人將產一子,此子與我有緣,當取名‘慕狐’,我可保他一生平安順遂。另有一言:二十年後,本地將有大旱,你可提前在城東鑿井三口,井成之日,自有甘泉湧出,可救一縣百姓。”
李守義驚醒,忙記下夢中言語。次年春,夫人果然生子,取名李慕狐。孩子滿月那夜,後園槐樹上掛滿紅色絲帶,如喜慶綵綢,三日不落。
二十年後,魯北大旱,陵縣河水斷流,井水乾涸。已過花甲的李守義想起當年夢境,傾儘家財,在城東連鑿三口深井。第三口井鑿至三丈時,果真湧出清泉,水量充沛,不僅救了一城百姓,連周邊村落也賴以存活。
知縣親題“狐仙泉”三字刻碑立於井旁,至今猶存。而李家子孫李慕狐,一生三次大難不死,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鄉人都說是得了狐仙庇佑。
至於那胡三娘,有人說是泰山修行的狐仙,有人說是東北來的保家仙,更有人說是南方修煉得道的靈狐,渡海北上尋道場。每逢月圓之夜,仍有老人說見白衣女子在城東井邊取水,腳步輕盈,轉眼即逝。
陵縣人自此篤信:舉頭三尺有神明,行事但求無愧心。那貪官汙吏,縱能得勢一時,終逃不過天道輪迴,仙家法眼。
而李家老宅後園那座孤墳,雖再無靈異顯現,卻始終乾乾淨淨。每年清明、中元,總有不知名的百姓悄悄前往祭掃,放上幾樣鮮果,焚一炷清香——或許敬的不是狐仙,而是人心深處那份對正義與良善的樸素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