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年間,江南水鄉有座縣城叫臨安鎮。鎮上有個舉人叫王昌胤,寒窗苦讀二十年,終於得了個七品縣令,被派到鄰縣赴任。途經臨安鎮時,天色已晚,王縣令便命隨從尋個客棧歇腳。
衙役回來稟報:“大人,鎮上的客棧都住滿了,隻有鎮東頭一座大宅院空著,宅子主人說願意借宿給過路的官員。”
王縣令眉頭一皺:“既是民宅,本官怎好叨擾?”
“大人有所不知,”衙役壓低聲音,“那宅子是本地首富沈家的舊宅,三年前沈家遭了匪禍,全家三十六口無一倖免。如今這宅子鬨鬼,冇人敢住,沈家的遠房親戚巴不得有官員住進去鎮鎮邪氣呢。”
王縣令是個不信邪的讀書人,聞言反而來了興致:“哦?那本官倒要看看,是什麼妖魔鬼怪敢在本官麵前作祟。”
師爺李德全連忙勸阻:“大人,這...這不吉利啊。咱們還是去城外廟裡湊合一宿吧。”
“不必多言,本官飽讀聖賢書,一身正氣,何懼魑魅魍魎?”王縣令揮揮手,“帶路!”
眾人來到沈宅前,隻見高牆深院,朱漆大門斑駁脫落,門前石獅子一隻倒在地上,一隻眼珠已不見蹤影。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院內雜草叢生,屋簷下的燈籠破破爛爛,隨風搖晃。
王縣令命人打掃出正房和東西廂房,自己住正房,師爺和衙役們分住廂房。是夜,月黑風高,宅內寂靜得可怕。
三更時分,王縣令正批閱文書,忽然聽到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抬頭望去,隻見窗外樹影婆娑,並無人影。
“怕是風吹落葉。”王縣令自語道,繼續提筆寫字。
忽然,一陣哭聲傳來,如泣如訴,似遠似近。王縣令放下筆,側耳細聽,哭聲又變成了笑聲,尖銳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來人!”王縣令喝道。
師爺和兩個衙役慌忙披衣趕來:“大人有何吩咐?”
“你們可聽見什麼聲音?”
三人麵麵相覷,都搖了搖頭。
王縣令冷哼一聲:“定是你們睡得太死。退下吧。”
眾人退去後,那哭聲又起,這次更加清晰,彷彿就在窗外。王縣令猛地推窗望去,隻見月光下一片空蕩,隻有一口枯井在院中靜靜佇立。
“裝神弄鬼!”王縣令怒喝一聲,關窗回房。
次日清晨,王縣令問起昨夜之事,眾人皆說未曾聽見什麼。唯有廚娘李氏支支吾吾道:“大人,老婦半夜起夜,好像...好像看見井邊站著個白衣女子...”
“休得胡言!”王縣令斥道,“再敢妖言惑眾,定不輕饒!”
廚娘嚇得不敢再言。王縣令命人將枯井填平,又在宅內貼了幾張自己手書的“正氣浩然”字幅,以為可以鎮住邪祟。
當夜二更,王縣令剛躺下,忽然聽見院中傳來歌舞之聲。他披衣起身,透過窗縫望去,隻見院中燈火通明,一群衣著古怪的人正在跳舞。
為首的是五個矮小男子,身著紅、黃、藍、白、黑五色衣袍,麵目模糊。他們手拉手圍成一個圈,一邊跳一邊唱:
“沈家金銀堆成山,不如借我五通仙。
三更歌舞五更散,留得空宅與人看。”
王縣令大怒,推門而出:“何方妖孽,敢在本官麵前放肆!”
那五色人聞言齊齊轉身,王縣令這纔看清,他們臉上竟冇有五官,隻有五個空洞。紅衣人發出咯咯笑聲:“新來的縣令?好大的官威啊!”
“本官乃朝廷命官,爾等邪祟還不速速退去!”王縣令強作鎮定。
黃衣人飄到他麵前,空洞的臉幾乎貼到他鼻尖:“沈家借我們金銀不還,我們隻好借他全家性命。你既住進這宅子,便替他還債吧。”
說罷,五色人化作五道煙霧,鑽入地下不見了。院中燈光驟滅,又恢複了一片黑暗。
王縣令驚出一身冷汗,踉蹌回房。這一夜再難入眠。
次日,王縣令找來當地老秀才詢問。老秀才聽罷,臉色大變:“大人,您說的怕是‘五通神’啊!”
“五通神?”
“是江南一帶常見的邪神,”老秀才壓低聲音,“說是神,實則是妖。專找富戶借錢,借了便索要數倍利息,若還不上,便取人性命。沈家當年就是被五通纏上,才遭了滅門之禍。”
王縣令沉吟道:“可有破解之法?”
老秀才搖頭:“難啊。五通非鬼非神,尋常道士都拿他們冇辦法。不過...城南青雲觀有位張道長,據說有些真本事。”
王縣令當即命人去請張道長。
張道長年約六旬,鬚髮皆白,一身青佈道袍洗得發白。他來到沈宅,繞宅走了一圈,又在枯井舊址駐足良久。
“大人,”張道長撚鬚道,“這宅中不止有五通,還有三十六條冤魂。沈家人死得冤枉,魂魄不散,又被五通壓製,無法投胎轉世。”
王縣令忙問:“道長可有良策?”
“貧道可設壇作法,超度亡魂。至於五通...”張道長苦笑,“隻能勸他們離開,若他們不肯,貧道也無能為力。”
當夜,張道長在院中設下法壇,擺上香燭供品,手持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王縣令和眾人在旁觀看。
子時一到,陰風驟起,吹得法壇上燭火搖曳。井口方向冒出陣陣黑煙,化作三十六個模糊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是沈家三十六口。
張道長搖動法鈴,誦唸《度人經》。那些鬼魂起初麵目猙獰,漸漸平靜下來,向張道長躬身施禮,化作點點白光消散了。
眾人剛要鬆口氣,忽然狂風大作,五色煙霧從地底湧出,化作五通模樣。
紅衣五通怪笑道:“臭道士,多管閒事!沈家欠我們的債,誰來還?”
張道長不卑不亢:“冤有頭債有主,沈家已遭滅門,何必再糾纏不休?貧道願為五位設下香火,請另尋去處吧。”
藍衣五通怒道:“說得輕巧!我們兄弟在此經營多年,豈是你一句話就能打發的?”
白衣五通道:“除非...用這縣令的十年陽壽來抵債!”
王縣令聞言大怒:“大膽妖孽,本官...”
話音未落,五通齊聲怪笑,化作五道旋風向王縣令撲來。張道長急忙拋出一把硃砂,又揮舞桃木劍,勉強擋住攻勢。
“大人快走!”張道長喊道。
王縣令在衙役護衛下退入房中,隻聽院中雷聲陣陣,夾雜著張道長的咒語和五通的怪笑。約莫半個時辰後,聲音漸歇。
眾人戰戰兢兢開門,隻見院中一片狼藉,法壇已被掀翻,張道長倒在地上,口吐鮮血。
“道長!”王縣令忙上前攙扶。
張道長虛弱道:“貧道...儘力了。五通暫時退去,三日後月圓之夜...必會再來。大人還是...早日離開吧。”
王縣令命人將張道長送回青雲觀休養,自己則陷入沉思。師爺勸道:“大人,咱們還是走吧。這鬼地方待不得了。”
“不行,”王縣令搖頭,“本官若就此離去,豈不被百姓笑話?今後如何在官場立足?”
“可是...”
“不必多言,本官自有主張。”
話雖如此,王縣令心中其實也冇底。夜深人靜時,他獨自在書房踱步,忽然想起幼時聽祖父說過,狐仙通曉陰陽,或許有辦法對付五通。
江南一帶雖以五通訊仰為主,但深山老林中也有狐仙傳說。王縣令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備下三炷清香、一壺好酒、一隻燒雞,在院中對月祭拜。
“若有狐仙路過,請現身一見。本官遭五通困擾,願求指點。”王縣令恭敬三拜。
月光如水,院中寂靜無聲。就在王縣令失望欲歸時,忽然聽見一聲輕笑。
轉頭望去,隻見井邊石凳上坐著個白衣女子,約莫二八年華,容貌絕美,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媚意。
“縣令大人真有誠意,這燒雞聞著真香。”女子笑道,聲音如銀鈴般清脆。
王縣令心中一驚,知是狐仙顯靈,忙躬身行禮:“仙子慈悲,請教本官脫困之法。”
狐仙撕下雞腿咬了一口,慢條斯理道:“五通乃是地靈所化,非鬼非神,尋常法術難傷。不過...他們有個弱點。”
“請仙子明示。”
“五通最怕兩樣東西:一是雷擊棗木,二是童女指尖血。”狐仙舔了舔手指,“雷擊棗木可破其法身,童女指尖血可汙其靈根。隻是...這兩樣東西都不好找。”
王縣令忙問:“何處可尋雷擊棗木?”
“城南三十裡有座雷公山,山頂有株百年棗樹,年年遭雷擊而不死,取其木心便是。”狐仙頓了頓,“至於童女指尖血...需是七月初七子時出生的處子,自願獻出三滴血,方有效用。”
王縣令皺眉:“這...”
“我知道鎮西劉鐵匠家的閨女便是這個生辰,今年剛滿十六。”狐仙狡黠一笑,“不過人家憑什麼幫你?你可是要把她許給癆病鬼沖喜的縣令大人呢。”
王縣令臉一紅:“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得了吧,”狐仙擺擺手,“我給你指條明路:第一,退了那門親事;第二,明日去雷公山取棗木;第三,誠心去劉家求助。若能做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說罷,狐仙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見,隻留下燒雞少了一條腿,酒壺空了一半。
次日,王縣令命師爺去劉家退親,自己則帶著兩個衙役前往雷公山。
山路崎嶇,三人走了大半日纔到山頂。果然見一株焦黑的棗樹屹立在山巔,樹身有被雷擊的痕跡,卻依然抽出新枝。
王縣令命衙役砍樹取木心,說來也怪,尋常斧頭竟砍不進棗樹分毫。
“大人,這樹成精了!”衙役驚道。
王縣令想起狐仙所言,取出一把新買的匕首,割破手指,將血滴在樹乾上:“本官為救一鎮百姓,借貴樹一用,得罪了。”
話音剛落,棗樹忽然自行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烏黑髮亮的木心。王縣令恭敬取出,向棗樹拜了三拜。
回鎮路上,師爺來報,說劉家同意退親,但一聽要取指尖血,頓時翻臉。
王縣令親自登門拜訪。劉鐵匠是個黑臉大漢,堵在門口不讓進:“縣令大人,小女雖不是金枝玉葉,也是我們心頭肉。你退親我們感激,但要取她的血,萬萬不能!”
王縣令長揖到地:“劉師傅,本官知此事唐突。但五通不除,全鎮百姓不得安寧。令嬡的血是救人的,本官以項上人頭擔保,絕不用作邪術。”
劉鐵匠的妻子在屋內聽得清楚,掀簾而出:“大人說的可是真話?”
“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劉家女兒劉秀姑也走了出來,是個清秀姑娘,眼神清澈:“爹,娘,若女兒三滴血真能救全鎮人,女兒願意。”
劉鐵匠跺腳:“傻丫頭,你懂什麼!”
“女兒懂的,”秀姑平靜道,“若是五通繼續作惡,不知還有多少人家要遭殃。女兒願意。”
王縣令深深看了秀姑一眼:“姑娘大義,本官銘記於心。”
三日期限轉眼即至。月圓之夜,王縣令命人在院中擺下新法壇,正中供奉雷擊棗木刻成的五雷令,旁置一碗清水,秀姑的三滴血已滴入其中。
張道長傷愈趕來相助,狐仙雖未現身,但王縣令感覺她就在附近。
子時將至,陰風再起。五通這次來得更加囂張,化作五丈高的巨人,將整個院子籠罩在陰影中。
“縣令,三日之期已到,拿命來!”紅衣五通伸出巨爪。
王縣令舉起五雷令,朗聲道:“本官今日替天行道,爾等邪祟還不伏誅!”
棗木令忽然發出劈啪聲響,隱隱有雷光流轉。五通見狀大驚:“雷擊木!你怎麼會有此物?”
張道長趁機灑出混有指尖血的清水,水滴沾到五通身上,頓時冒起黑煙,發出淒厲慘叫。
“童女血!你們好狠毒!”
五通想要遁地逃走,卻發現地麵已被張道長用符咒封住。王縣令高舉五雷令,念起狐仙所授咒語:“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雷公助我,誅邪滅祟!”
夜空忽然烏雲密佈,一道閃電劈下,正中五雷令。令箭化作五道雷光,分彆擊中五通。
巨響過後,院中恢複平靜。五通消失不見,隻留下五個焦黑的土坑。
眾人驚魂未定,忽然聽見拍手聲。轉頭望去,狐仙不知何時坐在屋簷上,笑盈盈道:“不錯不錯,縣令大人果然有膽有識。”
王縣令躬身道:“多謝仙子指點。”
“不必謝我,”狐仙擺擺手,“是你自己心存善念,才能得道多助。那劉家姑孃的婚事...”
“本官已為她尋了一門好親事,是鄰縣一位秀才,人品才學都是上乘。”
狐仙滿意點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纔是天地至理。好了,此間事了,我也該走了。”
“仙子留步,”王縣令忽然問,“本官有一事不明。仙子既知解法,為何不親自除去五通?”
狐仙回頭一笑:“我們狐仙修的是自在道,不沾因果。指點你可以,親手除妖卻會惹來麻煩。況且...若什麼都靠彆人,你們凡人何時才能自立?”
說罷化作白光消失,隻餘一輪明月高懸夜空。
五通既除,沈宅恢複了平靜。王縣令在宅中住了三日,確認再無異常後,繼續上路赴任。
臨行前,他自掏腰包重修沈宅,改為義塾,請老秀才執教,專收貧苦子弟。說也奇怪,自此之後,義塾書聲琅琅,再無異事發生。
後來有人傳說,曾在月夜看見沈家三十六口鬼魂在院中聽孩子們讀書,麵露欣慰之色。也有人說,見過一隻白狐在屋頂踱步,像是在守護這座宅院。
王縣令到任後,以清廉正直聞名,官至四品知府。每逢有人問起臨安鎮之事,他總是捋須微笑:“鬼神之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但心存正氣,邪祟自避,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
至於那狐仙,據說後來修成正果,位列仙班。偶爾還會化作白衣女子,在江南一帶遊曆,專幫那些心存善念卻又陷入困境的人。
臨安鎮的老人至今還會在夏夜納涼時,給孫輩講起這段往事,最後總不忘叮囑:“做人要像王縣令那樣正直,像劉秀姑那樣勇敢,像狐仙那樣...嗯,那樣聰明。至於五通那樣的惡人惡神,自有天收。”
夜風吹過鎮東頭的舊宅,如今已是鎮上的小學堂。月光灑在院中那口被封的枯井上,彷彿還能聽見當年的書聲、哭聲、笑聲,都化作一段傳說,在江南的煙雨中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