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五年,關外奉天城北三十裡有個叫楊樹屯的莊子。莊裡有個教書先生,姓陳名文遠,年方二十八,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隻是時運不濟,科考廢了後,他守著祖上傳下的三間瓦房辦了個私塾,勉強餬口。
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屯裡富戶趙老爺家請陳文遠去寫春聯。陳家與趙家隔著一片老林子,往常陳文遠都是繞道走,這日天色尚早,他貪圖近路,一頭紮進了林子。
走著走著,忽聽得女子哭聲。循聲望去,見一紅衣女子跌坐在雪地裡,腳踝紅腫,身旁散落幾包草藥。
“姑娘這是怎麼了?”陳文遠上前問道。
女子抬頭,淚眼婆娑:“奴家上山采藥,不慎扭傷了腳,家在山那頭,這可如何是好。”
陳文遠見她不過二八年華,生得柳眉杏眼,膚白如雪,不似尋常村姑。心下不忍,便道:“若姑娘不嫌,陳某揹你出林子,找輛車送你回家。”
女子破涕為笑:“那便有勞先生了。”
陳文遠背起女子,隻覺得輕若無物,一股似蘭似麝的幽香鑽入鼻中。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出了林子,卻不見女子指路回家,反而要他背往屯西的破廟去。
“姑孃家怎會在廟裡?”
女子低聲道:“實不相瞞,奴家名喚阿霞,本是山中修行之人,前些日子師傅雲遊去了,留我一人看守廟宇。”
陳文遠心中詫異,卻也不好再問。到了破廟,果然收拾得乾淨,隻是不見供奉的神像,香案上擺著個烏木牌位,上書“胡三太奶之位”。
陳文遠知道這是保家仙的牌位,心中瞭然,將阿霞安頓好便要告辭。
阿霞卻拉住他的衣袖:“先生大恩,無以為報。三日後此時,請先生務必再來,奴家有要事相告。”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穿紅繩係在陳文遠腕上,“戴上這個,可避邪祟。”
陳文遠推辭不過,隻得收下。
三日後,陳文遠如約而至。破廟裡燭火通明,阿霞已備好酒菜。酒過三巡,阿霞雙頰緋紅,忽然正色道:“陳先生,你可知自己命中有劫?”
陳文遠一愣:“願聞其詳。”
阿霞歎道:“你是文曲星旁的一縷清風托生,本該有場富貴,奈何前世欠了情債,今世姻緣坎坷。若不化解,恐怕要孤獨終老。”
陳文遠想起自己確實相親數次未成,不由信了三分:“如何化解?”
阿霞垂下眼簾:“需尋一位命中帶‘霞’字的女子成親,方可破解。隻是……”她欲言又止。
“隻是什麼?”
“隻是這女子非常人,需先生以誠心相待,無論發生何事,不可負她。”阿霞說罷,深深看了陳文遠一眼,“三日後,屯東土地廟前,有位穿紅衣的女子會來尋你,那便是你的姻緣。”
陳文遠將信將疑,謝過阿霞便回家了。
這三日裡,怪事連連。先是夜裡總聽見女子笑聲,接著家中老鼠一夜之間全不見了,最後連常來蹭飯的野貓都繞著陳家走。
第三日一早,陳文遠往土地廟去。果然見一紅衣女子等在廟前,卻不是阿霞,而是個圓臉杏眼的姑娘,自稱叫“彩霞”,剛從外鄉投親到此。
陳文遠見她舉止端莊,談吐文雅,心生好感。一來二去,兩人便定了親事。彩霞說她孤身一人,陳文遠索性將她接回家中,擇吉日完婚。
成親那晚,賓客散儘。陳文遠掀開蓋頭,燭光下的彩霞竟與阿霞有七分相似,隻是眉宇間多了顆硃砂痣。
“夫君為何這般看我?”彩霞笑問。
陳文遠搖頭:“隻是覺得你像我一位故人。”
婚後,彩霞持家有道,將陳家的三間瓦房收拾得井井有條。更奇的是,自她過門,陳文遠的私塾忽然多了許多學生,連鎮上富戶都將孩子送來讀書。不出半年,陳家竟成了屯裡的體麪人家。
一年後的中秋夜,彩霞忽然腹痛不止,請來郎中一看,竟是有孕了。陳文遠大喜,對妻子更是體貼。
轉眼又過半年。這日,陳文遠去鎮上買文房四寶,回來時天色已晚。路過那片老林子,忽見一黃衣老者拄著柺杖攔在路中。
“陳文遠,你可知家中妻子是何來曆?”老者冷冷問道。
陳文遠皺眉:“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者冷笑:“你那妻子根本不是人!乃是山中修煉三百年的狐狸精!你若不信,明夜子時,等她熟睡後,掀開她內衣看看,便知分曉。”
說罷,老者化作一陣黃風消失了。陳文遠心中大駭,回家路上心神不寧。
當夜,他輾轉難眠。彩霞似乎察覺,柔聲問:“夫君可有煩心事?”
陳文遠支吾過去,心中卻存了疑影。
第二夜,陳文遠假裝熟睡,等彩霞呼吸均勻後,悄悄掀開她的內衣。隻見妻子腰間果然有一圈淡淡的金毛,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陳文遠如遭雷擊,一夜未眠。
天亮後,他神色恍惚,對彩霞冷淡了許多。彩霞問了幾次,他隻推說身體不適。
三日後,彩霞忽然道:“夫君,我知你心中疑我。今日我便將實情相告。”她拉著陳文遠的手,淚如雨下,“我確是狐仙,名叫胡彩霞。那年你在林中相助的阿霞,是我表妹。我本在山中修行,因見你為人正直,又恰逢你命中有劫,便嫁與你為妻,一則報恩,二則修行人道。”
陳文遠顫聲道:“那你表妹阿霞如今何在?”
彩霞泣不成聲:“她……她因泄露天機,又被那黃皮子精記恨,如今被壓在長白山黑風洞中,日日受陰風蝕骨之苦。”
原來,那日林中相遇,本是阿霞奉胡三太奶之命來點化陳文遠。不想那黃皮子精黃三爺覬覦阿霞美色已久,見阿霞與凡人親近,便設計報複。先是幻化成彩霞的模樣與陳文遠成親,又化作黃衣老者離間他們夫妻。
“那你是真是假?”陳文遠糊塗了。
彩霞拭淚:“我自然是真。隻是那黃三爺道行高深,能幻化成任何人模樣。他故意讓你見我原形,便是要你趕我走,他好趁機奪我內丹。”
正說著,屋外忽然狂風大作,黃三爺的聲音傳來:“胡彩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隻見門窗哐當作響,一股腥風破門而入。彩霞將陳文遠護在身後,從口中吐出一顆紅光閃閃的珠子,與那黃風鬥在一處。
可彩霞懷有身孕,法力大減,漸漸不支。陳文遠見狀,忽然想起阿霞所贈的那枚銅錢,急忙從箱底翻出戴上。
銅錢發出金光,黃風頓時弱了三分。彩霞趁機將內丹收回,臉色蒼白:“夫君,這銅錢是胡三太奶賜的法器,專克這些邪祟。你快去屯西破廟,請胡三太奶救命!”
陳文遠正要出門,黃三爺已現出原形——一隻牛犢大小的黃皮子,眼放綠光撲來。危急時刻,彩霞用身體擋住陳文遠,肩上捱了一爪,鮮血直流。
“快走!”彩霞推開陳文遠,自己與黃三爺纏鬥起來。
陳文遠跌跌撞撞跑到破廟,對著牌位磕頭不止:“胡三太奶救命!救救我妻子!”
連磕九個響頭,牌位忽然發出白光,一個白髮老嫗的虛影浮現:“陳文遠,你可知錯?”
陳文遠淚流滿麵:“晚輩知錯!不該疑心妻子,更不該負了阿霞姑娘一片苦心!”
胡三太奶歎道:“阿霞那孩子,為了點化你,自請受罰。如今你既知錯,我便指你一條明路:去長白山黑風洞,將阿霞救出。她自有辦法收服那黃三爺。”
“可我一個凡人,如何上得了長白山,進得了黑風洞?”
胡三太奶道:“你腕上銅錢可護你周全。記住,救出阿霞後,需將銅錢交還於她。事成之後,你與彩霞的姻緣方能圓滿。”
陳文遠叩謝,連夜上路。
長白山距奉天八百裡,陳文遠風餐露宿,走了整整一月。這日來到黑風洞前,隻見洞口黑氣瀰漫,陰風陣陣。
陳文遠壯著膽子往裡走,銅錢發出金光護住周身。洞內曲折幽深,走了半個時辰,忽見前方有微光。近前一看,正是阿霞被鐵鏈鎖在石柱上,麵容憔悴。
“陳先生,你怎麼來了?”阿霞又驚又喜。
陳文遠說明來意,阿霞歎道:“要解開這鎖鏈,需用至親之血。可我的親人都在山中修行,遠水救不了近火。”
陳文遠忽然福至心靈:“我與彩霞是夫妻,她懷有我的骨肉,我算不算你的親人?”
阿霞一愣,苦笑道:“按理……也算。隻是這鎖鏈乃玄鐵所製,尋常刀刃割不開。”
陳文遠環顧四周,見洞壁上有處縫隙透著天光,一株赤色小草生在光中。他想起古書上說“赤陽草生於至陰之地,其葉如刀”,便采下一片葉子,割破手指,將血滴在鎖鏈上。
鎖鏈應聲而開。阿霞脫困,接過銅錢,忽然麵色一變:“不好!黃三爺正在攻打你家!我們速回!”
兩人出了山洞,阿霞化作一隻紅狐,讓陳文遠騎上,風馳電掣般往回趕。
卻說陳家這邊,黃三爺連日攻打,彩霞已奄奄一息。正當黃三爺要下殺手時,天際一道紅光射來,阿霞與陳文遠趕到。
“黃三!你屢次作惡,今日便是你的報應!”阿霞祭起銅錢,銅錢化作一道金網將黃三爺罩住。
黃三爺慘叫連連,現出原形求饒。阿霞不為所動,念動真言,金網收緊,黃三爺頓時化作一縷青煙,魂飛魄散。
彩霞見到陳文遠,微微一笑,暈了過去。陳文遠急忙抱住,見她氣息微弱,腹中胎兒卻還在動。
阿霞道:“姐姐為保胎兒,將大半修為渡給孩子,自己恐怕……”話未說完,已是淚流滿麵。
這時,胡三太奶的聲音從天際傳來:“癡兒,還不將那枚銅錢給彩霞服下!”
阿霞恍然,忙將銅錢化為一道金光送入彩霞口中。片刻,彩霞悠悠轉醒,腹中忽然傳來嬰兒啼哭——竟在這時分娩了!
產婆趕來接生,是個大胖小子。奇怪的是,孩子右手掌心天生一枚銅錢狀胎記,與阿霞那枚銅錢一模一樣。
胡三太奶現身道:“此子乃文曲星旁清風轉世,又得狐仙血脈與法器護體,將來必成大器。陳文遠,你疑心妻子,本應受罰,但念你救阿霞有功,且與彩霞情意未絕,便罰你此生好生待她們母子,不得再有二心。”
陳文遠叩頭謝恩。胡三太奶又對阿霞道:“你泄露天機,本當受百年囚禁。但救人有功,便將功折罪,回山繼續修行吧。”
阿霞含淚點頭,臨彆前對陳文遠道:“陳先生,你我緣分已儘。但請好生待我姐姐,她為你捨棄三百年道行,這份情義,永生莫忘。”
說罷,化作紅狐消失在山林中。
此後,陳文遠與彩霞恩愛如初。他們的兒子取名陳清風,十八年後高中狀元,官至翰林學士,一生清廉,造福百姓。而陳文遠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臨終時見一紅一白兩隻狐狸在窗外拜了三拜,含笑而逝。
楊樹屯的老人們至今還說,月圓之夜,能看見兩隻狐狸在陳家祖墳前祭拜,一隻紅如霞,一隻白如雪。而那枚銅錢胎記,在陳家子孫中代代相傳,凡有此胎記者,必是聰明仁義之人。